今年是總統直選三十周年,美國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研究林孝庭出版《台灣的李登輝時代》,這是他繼書寫蔣介石、蔣經國之後《意外的國度》的第三部曲,很難想像在李登輝之後,陳水扁、馬英九、蔡英文、賴清德有沒有他們的「時代」?有沒有他們的第四、五、六、七部曲,原因很簡單,這三十年,李登輝打開的空間、留下的問題,後繼者基本沒有太多突破,兩岸關係原地打轉了三十年,甚至倒退到外媒時刻關注台海什麼時候爆發危機。
中國夢的民族執念成了自主台灣的夢魘
林孝庭引述情報材料指出,中國前國家主席江澤民在一九九四年在國務院對台經濟工作會議上進行內部談話時,直陳李登輝心裡並不希望統一,「寧做雞頭,不做牛尾,玩兩手策略,不放棄統一的旗號,還利用公開和秘密渠道,不時地放出試探氣球,摸我們的底牌,作出姿態。」對比《經濟學人》形容現任總統賴清德「態度固執」,江澤民和李登輝應該在泉下大樂,兩岸對弈還能棋逢對手,哪像現在一海之隔,兩岸都只有「一手」,而且不會玩。
或謂馬英九執政八年,維持二十二、三個邦交國,終於以觀察員身份出席WHA年會,並參與世界民航組織等,甚至寫下兩岸領導人在新加坡會談的紀錄,遺憾的是,這個「成績」並不被接續執政的蔡英文珍惜,甚至棄之如敝屣,簡直成了兩岸關係的「迴光返照」,這特殊一頁的功過,還得許多年後的終局時刻到來時,才能真正定評─或許留他一筆,或許全盤抹去。
不論喜不喜歡,李登輝的確擁有異乎常人的權力性格,「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就是李登輝的寫照,「時代」給了他機運,而他也把這個極其特殊且幾乎不可能再複製的歷史窗口推到極限:冷戰即將結束、國民黨威權體制結束,民主化勢不可擋、中國尚未崛起而美國仍是單極霸權、台灣已經有足夠的經濟能力,「經濟奇蹟」與「寧靜革命」的加總,讓西方世界很難不把目光投注在這個「小島」,他們唯一無法理解的是,台灣這個孤懸一隅的小島,與中國「百年國恥」有著千絲萬縷切割不開的關係,中國夢的民族執念成了自主台灣的夢魘。
兩岸對弈三十年,從棋逢對手到無牌可打
與李登輝鬥爭敗下陣來的「非主流」人士,既不服氣蔣經國選他為「接班人」,始終認為這是蔣經國猝逝下的「意外」,更不服氣他是「民主的推手」,因為民主改革的藍圖,早在蔣經國晚年即已開始擘畫,比方,與李登輝競逐第一任民選總統的前司法院長林洋港,同樣主張「總統直選」,不會逆「民主」的潮流,即使支持「一個中國」卻也要求「對等協商」,他的訴求是「不急統不可獨」,林洋港差在沒有李登輝留日、留美的「國際元素」,也沒有在權力者面前的「忍功」,但若真是林洋港當選總統,想像一下,他會像李登輝如此熱衷於「元首外交」嗎? (相關報導: 夏珍專欄:蔣萬安的「短板」,李登輝的「傑作」 | 更多文章 )
早在總統直選前的一九九四年,李登輝就接連訪問菲、印、泰等東南亞國家,比蔡英文推動「新南向」足足早了二十多年,蔡英文推動新南向,卻未能踏上東南亞國家,不必嘲笑蔡英文,後繼者無一人能訪問東南亞諸國,除了馬英九曾度訪星,一次為弔唁李光耀,一次為「馬習會」,陳水扁曾經利用出訪邦交國時過境巴淡島,還有一次是因為颱風迫降峇里島;不只如此,李登輝訪問母校康乃爾並發表演講,亦屬空前之舉,馬英九總統任內也曾在母校哈佛演講,卻是「閉門會議」,不能比照李登輝全程公開轉播,演講稿全文刊載在總統府官網;蔡英文多次過境美國並與智庫座談,也是以閉門為原則,唯一一次是參訪雷根圖書館時讓她可以公開講話,蔡政府為此敲鑼打鼓慶祝「台美關係大突破」;扁、賴的「待遇」不提也罷;簡單講,李登輝把台灣能使得上的「外交籌碼」差不多用罄了。
李登輝認為「民主」就是世界看見台灣的本錢,對李登輝而言,民主化→建立主體認同→對外爭取國際空間→對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更對等的政治定位,是一套順理成章並不矛盾的邏輯;事實上,上個世紀末的台灣,都陷入這樣的高亢氛圍中,包括二00五年國民黨榮譽主席訪問大陸的「連胡會」,台灣的「國際空間」就是主題之一,二00八年副總統當選人蕭萬長訪問博鰲論壇的「蕭胡會」,台灣的國際參與也曾是話題;國民黨能與對岸談「國際參與」,都是因為一九九二年的「九二共識」或「歷史事實」,民進黨否定「九二共識」的結果,就是兩岸、外交一鍋端,連「一手」都沒得玩。
兩蔣「意外的國度」,李登輝無以為繼的「時代」
歷史沒有後見之明,但歷史詮釋總是後見之明;民進黨未必固執或僵化至此,陳水扁即使被美國視為「麻煩製造者」,但他確實曾經有意突破兩岸關係,不論是就職演說的「四不一沒有」、維繫國統會、組成跨黨派兩岸小組、成立「經濟發展諮詢委員會」(經發會),將兩岸經貿政策從過去的「戒急用忍」調整為「積極開放、有效管理」,這個經發會比賴清德在總統府設三個委員會的企圖心都更大,連朝野立委都囊括其中,就像李登輝時代有國是會議、國家發展會議(國發會),陳水扁就另起爐灶,雖然被笑稱是立法院朝野協商的擴大版,但總是「朝小野大」的治術,這個「治術」,在扁之後就成為絕響,蔡英文雖然也有司法改革、年金改革等國是會議,但有社會人士卻沒有在野黨,賴清德就不必提了,「扁四不一沒有」是為兩岸和解,「賴三不」則是為打擊立法院。
李登輝打出了台灣有限的「國際格局」,但也及身而止,扁、馬、蔡、賴都在處理李登輝留下的核心問題:台灣如何在「中華民國的歷史框架」、「台灣自身的主體性」以及「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壓力」三者之間取得平衡?這個問題迄無解答,而且,愈來愈難,而兩岸的「終局時刻」在後繼者再無本錢更無能力玩兩手的情況下,可能比預期更早端上議程,屆時,不要說沒有「玩兩手」的領導人,甚至都看不到敢上桌、能對弈的人。更公平的說,這個無解的難題,未始不是前總統蔣經國留下的「遺產」(沒收乾淨的攤子),蔣經國把台灣的路留給台灣人自己走,李登輝有本事走得風風火火,雖然也燒了後繼者的路。
李登輝的氣魄不只在兩岸外交的「兩手策略」,換做任何國民黨非主流人士,不論林洋港、郝柏村、陳履安...,想像一下,他們能像李登輝如此大刀闊斧,連續修憲凍省、廢除立法院的閣揆同意權嗎?民進黨彭明敏若能當選總統,都未必做得出如此巨大的憲政拆解工程。他曾提醒陳水扁「中華民國憲法和國統綱領」兩根柱子不能動,晚年卻沒頭沒腦組台聯黨,逼陳水扁制憲正名,「內政的兩手」卻燒掉自己「民主先生」的光環。
台灣民主三十年,如此淪落到外媒警示「台灣民主被挾持」,其實,台灣政治僵局早在「李登輝時代」就埋下引線,可嘆的是後繼者竟無人有能力拆解,「時代」,終結在李登輝手裡;「意外的國度」的未來,不必悲觀卻也不容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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