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對於重啟兩岸高層會談不願太過躁進,然而來自華府要求促談的壓力卻有增無減,柯林頓在該年(一九九七)年底致李登輝的私人信函裡敦促國府當局應展現最大的彈性,尋求與北京恢復交流,逐漸失去耐性的華府高層甚至忠告台北,一味追求國家地位而損害兩岸關係,並不符合台灣整體的利益。
誠如媒體的評論指出,美方意圖把台灣問題納入其對華政策來運作的變通模式,讓台灣在面對中共壓力與兩岸角力的過程中不斷喪失自主性,而美方所謂的「積極參與」兩岸對話進程,說白了就是對台灣施壓與監控,一海之隔的香港政治評論圈也看出,江澤民風光訪美之後,台灣應對舉止失措,甫自美返台接任外交部長的胡志強一再申明美國不會逼迫兩岸談判,但明眼人一看便知,國府高層憂心忡忡之情溢於言表。
華府仍有一些友台人士發聲力挺,譬如已卸下公職的李潔明親自上新聞節目為台北辯護,他以一九九四年李登輝前往菲律賓、印尼與泰國進行私人訪問為例,當時這些國家的元首都曾經與李登輝晤面,北京也無過激反應,但隔年李登輝來美時,連一位政府部門的清潔工(janitor)都未曾接觸,結果北京竟然召回駐美大使表示抗議,李潔明對著攝影機鏡頭詢問全美觀眾:中共如此盛氣凌人,美國如何能吞下?李登輝的老友雪中送炭,仍敵不過國際政治現實;一九九八年六月柯林頓夫婦應邀回訪中國,造訪西安、北京、上海與桂林等地,臨行前白宮官員向台方保證此行不會損害台灣利益,然而國府高層心裡有數,極度擔憂美、中將發表第四份公報,嚴重傷害台灣。
李登輝緊急致函柯林頓,要求他不要簽署並發表不利於中華民國的文件或聲明,政府則組織跨部會小組來因應,同時設立五條專線電話,全程緊盯美總統在中國的一舉一動。六月二十五日柯林頓一行抵達首站西安,此時已升任白宮國安顧問的柏格在回答隨行記者提問時表示,美政府支持一中政策,不支持台獨、一中一台或者台灣加入以主權國家為主體的國際組織,柏格稱這些立場都是隨同柯林頓訪華的國務卿歐布萊特(Madeleine Albright)早已公開談過的,敏感的記者立即詢問,柯林頓與江澤民晤面時是否也將重申這些立場?柏格回答他個人認為總統「也許會這麼做」,當記者又追問這是否會影響美國對台軍,失去耐心的柏格粗魯地打斷記者的提問後便匆匆離去。
對台北而言,這不是個好兆頭。不過令人意外的是,柯林頓自西安飛抵北京後,對台灣議題並未多加著墨,不僅如此,他還在北大校園演說中高談自由、民主與人權,然而當一行人轉往上海後,卻出現令人意外的發言。六月三十日下午,美總統在上海圖書館與一群學者交流時,特別點名復旦大學國際關係教授吳心伯提問,然後在回答時按照幕僚遞給他的一張紙條脫口說出:美國不支持一中一台或兩個中國、不支持台灣獨立、不支持台灣加入以主權國家身分為會員資格的國際組織等對台「三不」政策。當晚柯林頓在上海市長所主持的晚宴上敦促兩岸及早對話解決歧見, (相關報導: 歷史新新聞》1993年辜汪會談時,辜嚴倬雲與汪道涵夫人在星國有段政治對話 | 更多文章 )
也再次重申稍早所提出的「三不」,堅信此一政策有助於提供維繫美、中、台三方穩定繁榮的架構;隨後柏格在面對記者詢問時進一步強調,縱使台灣民選政府選擇了台獨,或經由公民投票而壓倒性地傾向台獨,美國政府同樣都不會支持。
值得一提的是,柯林頓在上海發表美國對台立場的談話稿,出自一名年僅三十六歲的白宮國安會幕僚布林肯(Antony Blinken),這位當年參與柯林頓政府對台「三不」政策的主筆人,二十三年後成為美國總統拜登(Joe Biden)的國務卿。柯林頓在上海的公開發言,讓原本存在於兩岸政策脈絡中的模糊彈性空間,頓時轉變為清晰的行動邊界,無怪人在華府緊盯著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全程收看實況轉播的駐美代表陳錫蕃,一聽到「三不」從美總統口中說出,頓時驚慌失措,大呼「我的天」(Oh my God)「他竟然這麼說!」(He said that!)。台北政壇則瀰漫著一股悲憤之情,民進黨駐美代表張旭成更將「三不」比擬為一九三八年英、法兩國與納粹德國簽訂《慕尼黑協定》的歷史重演,痛批美國對中共採取姑息主義,把民主台灣出賣了。七月八日,與李登輝關係密切的國家政策研究中心主任田弘茂,向來台進行簡報的AIT理事主席卜睿哲表達抗議,他說柯林頓發言已嚴重傷害台灣利益,語言一旦改變,政治效果也會隨之起變化,今後國際社會必將認定美國對台支持的力道已下降,讓台灣未來再難以開拓國際的生存空間,而且北京也將更有餘裕對付台灣,逼迫台北坐上談判桌。卜睿哲極力澄清柯林頓的發言並未脫離美方過往對台政策的框架,只是用「較為口語化」的表述方式重複提問人吳心伯的措詞,美政府對台立場並無任何改變。
面對不利處境,李登輝強自鎮定。七月六日他在總統府接見卜睿哲時,特別強調美總統的大陸之行「未對中華民國的利益產生損害」,但話鋒一轉,他提醒對方台灣民意確實已出現激烈的反彈,並對台、美關係的認知造成極大的誤解,他要求華府一定要有具體的補救措施。首先是幫台灣穩住中美洲邦交國,李登輝稱中美洲是美國的後院,「如果老虎來了就不是太好」,有中華民國幫美國看門,可使各方的關係好一些;其次李登輝要求美國在安全議題上務必要支持台灣,他向卜睿哲透露,在柯林頓訪中八天裡,共軍戰機曾越過台灣海峽中線進行挑釁,而台灣空軍為了確保美總統訪問順利,一再容忍克制,小心應付,他隨即提出希望美方能將台灣納入「戰區飛彈防禦系統」(Theatre Missile Defense,簡稱TMD),以確保台灣安全無虞。
為了讓華府理解台灣的處境,李登輝又主動提供一段祕辛,說他透過特殊管道獲悉,三年前發生台海危機並非因為他訪美,而是中共內部的權力鬥爭所致,當時江澤民的地位不穩固,「對很多事情解決不了、不敢做」,李登輝因此說他其實樂見柯林頓訪中,讓江澤民的地位更加穩固,因為中國必須有一位「戈巴契夫」才能成功;卜睿哲聽聞後順勢要求李登輝與美國「一起來幫助江澤民穩固其地位」,讓他能夠應付黨內強硬派人士的掣肘,其中最好的辦法便是讓兩岸對話持續下去,李立即附和表示贊同,連說:「我們要共同來和平轉變大陸,我們會與大陸維持對話。」 (相關報導: 歷史新新聞》1993年辜汪會談時,辜嚴倬雲與汪道涵夫人在星國有段政治對話 | 更多文章 )
豈止是人在台北的卜睿哲不斷澄清柯林頓的「三不」發言並未傷害台灣,遠在華府參與決策制定的美國高官們,也同樣堅信他們只是讓美國總統「重申」行之有年的對台政策立場而已。李登輝與卜睿哲在總統府對談的同一時刻,白宮國安會亞洲事務資深主任貝德鑒於台灣社會對「三不」所引發的憤怒不滿,故率領幕僚擬妥一份說帖來為自己的立場辯護;貝德首先搬出李登輝過去幾天公開談話的內容,稱李總統本人已指出台灣利益不會因柯林頓訪中之行而受到損害,接著又移花接木把「兩岸和平統一」延伸演繹為:「李總統與台灣政府的一貫立場,是台灣人民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最終應當統一。」(Lee and Taiwan’s Government take the position that Taiwanese and the PRC should ultimately be reunified.)說帖內容還強調柯林頓的「三不」是一個「平衡的政策」(a balanced policy),而且是「美國的政策」而非「美、中雙方共享的政策」,李登輝不希望柯林頓訪華時出現第四個公報或共同聲明,美方不但同意且信守承諾,柯林頓此行也確實未與北京磋商台灣的未來前途。
或許是為了掩飾心虛,柯林頓的國安團隊又大費周章地把「三不」的發言內容抽絲剝繭,一一加以列舉並和美國歷任政府的相關談話進行比對,藉此證明華府並未傷害台灣利益,譬如「美國不支持台獨」早在一九七一年季辛吉與周恩來初次晤談時便已提及,而「美國不支持兩個中國或一中一台」則是在雷根時代就已載於《八一七公報》之中,至於「美國不支持台灣參與主權國家身分的國際組織」這一點乃是源於一九七九年卡特總統主政時的《美中建交公報》,最後白宮幕僚得出一個結論:那些一口咬定柯林頓「三不」發言就是美國對台「新政策」的人,正是煽動華府拋棄傳統對台立場,讓美、中、台三方關係陷於巨大風險不負責任之士。
儘管如此,在台灣已完全實現民主化,而美政府卻把「三不」如緊箍咒般套在台灣頭上,這種作法連美國新聞界也不禁提出質疑:為何柯林頓要到了上海時才說出「三不」?這是否與中共當局達成默契?為何柯林頓在公開談話中開始強調兩岸「和平統一」(peaceful unification)?過去美方政策僅提及兩岸之間應以「和平手段」解決彼此的紛爭,難道現在除了「統一」之外,台灣沒有其他選項了?為何行政部門堅信柯林頓提出「三不」之後不會動搖美、台關係?美政府官員打算如何證明此點?
當華府把重建「一中」架構視為亞太地區外交政策的優先選項,進而重新定義台灣的自主性,藉以確保美、中關係平穩發展時,柯林頓的行政團隊已無需多證明什麼來回應各方質疑。該年(一九九八)八月初台、美軍方高層進行例行性的對話時,美方突然針對兩年前台海危機發生之際,台灣是否懷著不良意圖欲拖美國下水而提出強烈的質疑,甚至首度透過此一管道,質問兩岸之間是否存在著華府所不知道的秘密溝通管道?五角大廈有此一問,部分原因是因為柯林頓訪問大陸期間,國軍參謀本部監控共軍在台海活動時,根據雷達航跡與監聽解放軍的通話,而認定有一架共軍戰機跨越台海中線,七月六日李登輝在總統府接見卜睿哲時,也主動提及此點並敦促美方注意;事後國軍循正式管道知會美方,但白宮國安會進行查證時卻研判當時台海地區「並無違常活動」,因而一口咬定台方刻意誇大事實,製造中共挑釁滋事的負面印象,藉以破壞美、中的友好關係。
參謀總長唐飛為了緩解雙方的火氣,向AIT官員解釋可能是台方以英語傳遞訊息時,將共機「接近」(close)海峽中線誤傳為「跨越」(across)海峽中線而造成的,然而美方不接受此牽強說辭。 (相關報導: 歷史新新聞》1993年辜汪會談時,辜嚴倬雲與汪道涵夫人在星國有段政治對話 | 更多文章 )
雙方你來我往、唇槍舌戰之際,派駐華府奉命交涉此事的空軍武官王名義,因美方咄咄逼人而決定反擊,他要求美方先定義何謂解放軍在台海的「正常活動」?王質疑過去四十年來中共戰機幾乎未曾出海,而柯林頓訪問中國短短不到三個月,共機活動已擴張至大陸海岸線之外,美政府能接受這個事實嗎?他進一步指出國軍理解不能限制中共在公海領空活動,台方只是想讓美方掌握當時的狀況,希望華府知悉北京正利用美總統訪中的時機,吃定台灣軍方將有所節制而趁機進入台海地區活動,國府並未要求美方對中共採取行動,美方若不信任台方所提供的情報,那麼他奉參謀本部指示,同意讓AIT官員前往空軍作戰中心觀看雷達紀錄回放,以便澄清一切。王名義這番談話,迫使五角大廈不得不改口承認國軍所提供的資料「看起來十分可信」,同時承諾儘快結案,不再追究。
一九九八年十月中旬,在美政府強大促談的壓力下,睽違三年的第二次「辜汪會談」終於在上海舉行,雙方人馬唇槍舌戰、你來我往,江澤民、錢其琛與汪道涵等人高談「一個中國」原則,堅持台灣實行民主化不應當構成阻礙雙方統一的因素,又指出「民主」的概念是相對與現實的,並無絕對的標準,至於台灣的國際生存空間,中方堅稱未刻意打壓,而是歷史大趨勢使然,用更直接的話語來說,「你的制度可以改,但你的身分不能變。」辜振甫反駁道,目前兩岸的現實狀態可謂「一個分治的中國」,中華民國依然繼續存在,台灣若無外交空間就像是被拋棄的孤兒;他還強調中國在歷史上從未照顧台灣,而民主化是世界潮流,即使台灣實行民主仍有缺陷,但未來一定會繼續走下去。整體而言,此次會談的氣氛算是融洽,辜振甫還在主辦方的安排下,在上海蘭心戲院京劇堂會上粉墨登場,高唱一曲〈衛國家〉,但在面對原則性問題時,則是彼此針鋒相對、互相較勁。中共方面故意阻撓來自各地的新聞記者採訪辜振甫,也不允許民進黨籍的代表團成員康寧祥隨同拜會中方官員,辜因而設法排除中方的干擾,在眾多隨行記者面前高談「在台灣的中華民國」、總統直選與維護私人財產等敏感議題。一言以蔽之:雙方的對話雖存在,但彼此的共識則明顯缺席。
辜振甫一行人返台後,國府高層憂心忡忡。行政院陸委會某資深官員提醒AIT,北京正採取兩手策略,一方面重啟辜汪會談,另一方面卻在外交戰場上猛挖台北的邦交國;一九七○しろまる年代李登輝曾以特使身分造訪的南太平洋島國東加才剛和台灣斷交,中美洲的巴拿馬與海地也拉起警報,這位要求匿名的陸委會官員籲請華府注意此一趨勢,同時不禁再次抱怨柯林頓說出對台「三不」政策之後,讓台灣陷入非常不利的境地。然而,華府不但未能體諒台北的處境,卻反而變本加厲;該年(一九九八)十一月初,白宮國安會流通一份有關美、台交往的最新指導綱領,內容稱美政府提及台灣時並不認定其為「中華民國」或者如李登輝所說的「中華民國在台灣」,美政府立場向來不把台灣視為一個「國家」或者「政府」,文件重申美方只單純將台灣視作台灣(we refer to Taiwan simply as Taiwan),而島上的政府官員則應被稱為「台灣當局」(the Taiwan authorities),對美方而言,當前最重要的政策目標是「維持台灣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之間和平與穩定關係架構」(maintain framework for peaceful relations between PRC and Taiwan)。
李登輝目睹華府與北京攜手將「一中」框架緊緊套在民主化後的台灣,其內心肯定難以吞嚥,在他最後兩年的總統任期裡,當務之急是針對美中聯手縮限台灣的生存空間、弱化中華民國主權要員視為「麻煩製造者」(troublemaker)。從享有「李登輝情結」的「民主先生」(Mr.Democracy)改革者形象一路來到美、中關係發展過程中的「麻煩製造者」,此一轉折頗具戲劇性,當改革者觸碰到國際政治秩序的邊界時,連改革者本身 也將被外界重新定義。面對來自外部的嚴峻挑戰,李登輝將如何反擊?與此同時,在外來壓力與 內部權力競逐交互作用下,台灣政局又如何在他最後兩年的任期內出現新的裂縫?這些都是下一章討論的重點。 (相關報導: 歷史新新聞》1993年辜汪會談時,辜嚴倬雲與汪道涵夫人在星國有段政治對話 | 更多文章 )
*作者林孝庭,美國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研究員,2010年起兼任胡佛檔案館東亞館藏部主任,本文選自作者新著《台灣的李登輝時代:意外國度的重塑》(蓋亞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