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蘇富比(Sotheby's)舉辦了首場自然歷史拍賣會,拍賣化石及其他來自史前世界的奇珍異寶。
那是一場小眾活動,出席者大多是希望為館藏增添標本的世界各地博物館。
當天拍品名冊上包括一具名為「Sue」的霸王龍(Tyrannosaurus Rex, T. Rex;雷克斯暴龍/君王暴龍)骨架——最終以800萬美元(5400萬元人民幣;2.57億元新台幣)售予芝加哥菲爾德博物館。
近30年後的本星期二(7月14日),另一具霸王龍將亮相這場年度拍賣會——它是迄今發現最完整的同類標本之一。
而這一次,尋找恐龍的不只是科學家,還有超級富豪。
這具新標本名為「Gus」,估值已達3000萬美元(2.03億元人民幣;9.63億元新台幣),但成交價可能更高,甚至有機會成為史上最昂貴的恐龍標本。
這也引發自然歷史界持續升溫的爭論——如此具有科學重要性的標本,是否應保留給博物館及其科學家?
還是如拍賣商所主張,化石獵人應因發現那些原本不為科學界所知的恐龍,並使牠們免於第二次滅絕,而獲得回報?
蘇富比自然歷史部門全球主管卡桑德拉·哈頓(Cassandra Hatton)非常清楚,一些化石科學家——古生物學家——願意為尋找這些生物付出多大代價。
她說:「有人在挖掘現場喪命。」
而對許多這類獵人而言,終極獎賞就是霸王龍。
這種生活在數百萬年前的恐龍幾乎無須多作介紹。牠透過《金剛》(King Kong)和《侏羅紀公園》(Jurassic Park)等電影登場而成為流行文化的一部分,也成為一支英國搖滾樂隊的名稱來源。
哈頓解釋說:「尋找這些化石的人會在野外待上數月,帶著帳篷和背包裡的食物,在荒無人煙的地方紮營,與響尾蛇、昆蟲和美洲獅為伴。」
這裏是南達科他州惡地地區(Badlands country, South Dakota)——Gus 最終在距離牠漫遊地球6700萬年後被發現。
但獨立古生物學家菲安恩·史密斯維克博士(Dr Fiann Smithwick)表示,過去20年一直從事化石採集與保存工作的他認為,找到化石幾乎算是最容易的部分。
「牠們一旦離開地面,就失去了原有平衡,而這通常意味著牠們開始腐朽、開始碎裂。」
發現 Gus 的湯馬斯·海特坎普(Thomas Heitkamp)及其團隊——Gus 以已故牧場主加里·「Gus」·利金(Gary "Gus" Licking)命名,因為化石是在他的土地上發現——花了三年時間小心挖掘。
「但並不是全年都在進行,」哈頓解釋說。「你只能在野外作業季節期間挖掘。因此必須等到土地解凍。然後就在土地再次結冰之前(9月)全力挖掘。」
到2023年,挖掘工作完成,但團隊的回收工作只完成了一半。之後他們又花了三年時間,在實驗室裏記錄及重建這具霸王龍。
本星期二的拍賣將為團隊帶來等待已久的回報,而且可能是迄今最大的一次。
Gus 的拍前估值高達3000萬美元。 (相關報導: 台製無人機搶下大單!沙烏地阿拉伯簽署15億訂單,一舉超越捷克波蘭成最大買家 | 更多文章 )
目前恐龍拍賣紀錄由「Apex」保持。這具劍龍(Stegosaurus)標本於2024年由蘇富比以4460萬美元售出——但其成交價是拍前估值的11倍。
如果你有意今次出價,起標價不能低於1900萬美元。
即使對部分世界歷史最悠久、規模最大的化石博物館而言,這個價格也難以負擔。
「我們早已被排除在許多、許多標本的取得機會之外。」倫敦自然歷史博物館(Natural History Museum, NHM)恐龍研究員蘇珊娜·梅德門特教授(Prof Susannah Maidment)如是說。
自2020年以來,拍賣成交價最高的五具恐龍標本全部售出於這段期間,其中包括2020年以3180萬美元成交的霸王龍「Stan」——其指導價原本僅為600萬至800萬美元。
她表示,這「確實非常成問題」。
梅德門特教授解釋說:「沒有任何東西能取代真實化石。如果我們要進行任何研究,首要條件是必須了解其解剖結構。我們必須知道哪些是真實的。」
她並指出,古生物學(palaeobiology)——研究地球過去生命的學科——從未像現在這樣重要。
她說:「我們目前很可能正處於一次大滅絕之中。我們正以非常、非常、非常快速的速度改變環境。過去實際上是我們唯一擁有的實證資料來源,能幫助我們了解現在及未來正在發生甚麼事。」
而這還只是對科學家的影響。梅德門特教授表示,對公眾而言,能夠在博物館看到真正的恐龍骨骼,「有助於他們與自然世界建立聯繫」。
她說,恐龍標本如今不再只是因科學價值而受到重視,「反而更像藝術品一樣」,成為富裕人士收藏的對象,而這已推高價格。
「顱骨上有一個巨大的咬痕」
卡桑德拉·哈頓則認為,Gus的價格反映了牠作為標本的重要性。
她說:「Gus是迄今發現體型最大、最完整的霸王龍之一,已確認61%的骨骼。一般而言,如果能找到一半骨架,就已屬重大科學發現。」
骨骼保存狀況亦使研究人員能深入了解這種生物當時的生活情況。
「顱骨頂部有一個巨大的咬痕,可能是在戰鬥中留下的。還有骨折痕跡——部分肋骨可見巨大的癒合隆起,顯示它們曾斷裂後復原。」
哈頓表示,過去數月她一直聯絡世界各地的博物館,希望它們能參與競投。她希望「具有科學重要性的東西能夠進入公眾信託體系」。
但她表示,價格必須反映發掘恐龍所需付出的時間、技術、成本與風險。「對許多挖掘者來說,他們很多人都是勉強糊口,並不富有。」
「他們必須投入自己的資金。挖掘工作不是由億萬富翁進行的。」
但購買的人卻是億萬富翁。
劍龍標本 Apex 由對沖基金城堡投資(Citadel)創辦人兼行政總裁肯尼斯·格里芬(Kenneth Griffin)拍得。此後,格里芬已將 Apex 借予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American Natural History Museum)展出四年。
專業從事化石發掘及銷售的史密斯維克博士表示,長久以來,博物館一直依靠富有人士透過遺贈、借展或捐贈文物來建立科學及藝術收藏。
但與藝術品不同的是,在化石研究方面,依靠私人收藏家的慈善捐助存在一大障礙。 (相關報導: 台製無人機搶下大單!沙烏地阿拉伯簽署15億訂單,一舉超越捷克波蘭成最大買家 | 更多文章 )
最具聲望的科學期刊不會接受任何以私人收藏標本為基礎的研究成果。對科學界而言,這些標本幾乎等同不存在。
其中理由在於,科學家需要能夠在多年後重新檢視化石——進行驗證、提出不同觀點,並隨著其他標本出現而重新檢查研究結果。
自然歷史博物館的梅德門特教授說:「如果那個人對它們失去興趣、去世、離婚,會怎麼樣?而且確實曾發生過不少案例:標本被私人收藏,已有科學描述發表,結果卻被丟進垃圾箱。」
「那麼這實際上就不再是科學了。」
恐龍的第二次滅絕
史密斯維克表示,標本流失的風險並非只存在於私人收藏,博物館同樣面臨此問題。
最富成果的早期化石收藏家之一是瑪麗·安寧(Mary Anning)。1829年,她發現了首具角鰩屬(Squaloraja)化石——因其「捲髮鉗般的眼睛」而聞名。那是一種連結鯊魚與鰩魚演化關係的遠古生物。其化石本體捐贈予布里斯托爾研究所,但一個多世紀後在二戰轟炸中被毀。
但他們都同意——化石收藏家、博物館科學家和拍賣商——若沒有這些專業獵人的工作和技能,就不會有這些可供爭論的標本,也不會有那麼多科學發現。
蘇富比的哈頓說:「他們是在拯救恐龍,使其免於第二次滅絕。」
而史密斯維克也深知,在英格蘭侏羅紀海岸(Jurassic Coast, England)這片發掘地,搶救化石是一場與時間賽跑。
「我曾發現一塊岩石,上面保存著一小時前還完整存在的魚類印痕,然後它就消失了。如果你想像有一道海浪把岩石劈開,接著下一道海浪來襲,就把那條魚徹底抹去。
「大海把它擊碎成1萬塊碎片,事情就此結束。它永遠失去了。」
至於那些及時被保存下來的化石,大多數永遠不會進入像蘇富比這樣的拍賣行。
它們體型較小,文化地位也沒那麼崇高,但他認為,對博物館和公眾而言,它們可能具有更大的價值。
史密斯維克博士說:「從古生物學整體角度來看,還有無數其他標本在科學上更加重要。而那些在海灘上把菊石賣給孩子的人,正是在激發外部世界的好奇心。」 (相關報導: 台製無人機搶下大單!沙烏地阿拉伯簽署15億訂單,一舉超越捷克波蘭成最大買家 | 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