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公共電視(公視)今年的政府捐助預算,經過數月審查後在立法院過關,但圍繞公共媒體財源與獨立性的爭議並未落幕。
立法院於8月14日完成審議。文化部對公視編列了超過21億元新台幣(6630萬美元;4.4億人民幣)的捐助預算,最終遭刪減約2,185萬元,另有2億元遭凍結;國際傳播平台TaiwanPlus的預算則遭刪減2億元。
此前,在野黨曾提案刪減並凍結逾10億元,觸發公視董監事會罕見地發表聲明,警告刪預算將重創公共媒體營運,波及影視產業與公民社會。公視製作人發起連署,超過15萬人響應,包括柯佳嬿、連俞涵等多名藝人。
作為開播28年的公共媒體,為何台灣公視反覆陷入預算爭議?預算及董事會人事為何多次成為台灣朝野政黨交鋒的焦點?
公視的定位
回溯公視創立的歷史,最初是在1980年代由時任行政院長提出,當時台灣仍處於戒嚴狀態,只允許黨政軍背景的電視台製播節目。解嚴後,官方的主導角色淡化,學術和藝文界積極參與遊說《公共電視法》立法,促成公視成立。
公視於1998年正式開台,經費主要由政府捐助,但依法獨立於政府運作,是台灣主要的公共媒體機構之一。旗下電影片道包括公視主頻、公視台語台、小公視、客家電視台,以及國際影音平台的Taiwan Plus,員工超過一千人。
在新聞領域方面,據牛津大學路透新聞研究所最新報告,台灣民眾對新聞的整體信任度為25%,公視則為54%,居全台所有媒體之首。
公視也製作大量戲劇、紀錄片及文化節目,包括兒童長壽節目《水果奶奶》,以及電視劇《我們與惡的距離》、《人選之人》和《聽海湧》等。
其中,2024年播出的《聽海湧》,是台灣首次以二戰台籍日本兵的經歷改編的電視劇,引發社會討論。當時有批評聲音指該劇扭曲二戰史觀、醜化抗日英烈,在野黨隔年提案刪除公視的23億預算時也提到該部作品「竄改歷史」。文化界就質疑,政治干預公共媒體形同「復刻戒嚴」。
董事難產,為何成為預算爭議?
公視承載了台灣社會對公共媒體的期待,但其董事人事及財源屢受政治牽動。今年的預算爭議,就與董事會改選延宕直接相關。
公視董監事由行政院提名,再交由立法院各政黨依比例推派的「審查委員會」審查,通過門檻是三分之二同意。
原董事會去年任期屆滿,但因國民黨與民眾黨推派的審查委員未通過多數候選人,人數不足無法產生董事會。其後,部分審查委員不滿文化部未先與在野黨協商候選人名單而集體辭職,審查程序因此停擺,新任董事至今無法產生。現任董事會延任,以維持公視運作。
此前,文化部提名的董事名單包括客家籍作家高翊峰、原住民導演陳潔瑤、新住民紀錄片導演阮金紅,新聞傳播方面有主播詹怡宜、台大新聞所教授林照真,以及音樂人黃韻玲、退役職棒球員彭政閔等。
在野黨立委質疑,延任董事會缺乏正當性,並將董事會改選延宕列為刪凍公視部分預算的理由之一。 (相關報導: 華爾街日報》習近平如何把石油從中國的軟肋變為地緣政治武器 | 更多文章 )
公視董監事會、公視企業工會等則先後發表聲明,強調董監事改選延宕的責任不在公視。公視依法無提名權,也不參與審查程序,卻要承擔預算遭刪凍的後果。工會強調,過千名員工的工作權及節目內容產業鏈,可能因現金流中斷而停擺。
「這次的僵局,是因為政黨嘗試影響董事人選。」曾任公視新聞部經理與董事的獨立媒體人李志德向BBC中文指出,公視董事產生採兩層結構:先由政黨依比例推舉專業審查委員,再由委員審查文化部提名的人選,原意是避免直接政治介入。
李志德當年是由國民黨推薦提名為董事。他強調,公視法未規定董事人選需經政黨協商,若將政黨協商制度化,等同要求公視「退回比官方通訊社更受政治掌控的體制」,違背當初「黨政軍退出媒體」的立法精神。
媒體趨勢研究者黃哲斌向BBC中文表示,「公共電視和政治糾纏很久」,過去十幾年幾乎沒有一屆董事能順利卸任,時常因新任董事會難產而延任。「不管哪個政黨執政,國會都會在人事或預算上提出挑戰。不同政治力量常將人事審查權當成武器,公視董事的同意門檻又高,在朝野對立下更難運作。」
二十年的拉鋸
這不是公視首次陷入預算爭議。
公視總收入約九成來自政府相關的捐助與補助款( 包含文化部與客委會等),年度總預算規模約40億至42億元。
2025年,文化部提出對公視的23億元政府捐助預算,國民黨立委提案全數凍刪,理由包括預算經費增加過快及部分戲劇節目「竄改歷史」等。文化界兩萬多人聯署,要求在野黨「不要用意識形態毀掉文化產業」 。最終協商為刪減2,300萬元、凍結約5.7億元。
更早之前,2007年民進黨執政期間,立法院凍結公視政府捐贈款的一半、約4.5億元,為期超過一年,並要求節目計畫須經主管機關核可後才能動支,引發干預媒體獨立的批評,民間發起「搶救公視、監督國會」遊行。2009年國民黨執政期間,國民黨以國會多數通過修法,改變董事會結構,原董事長與新任董事爆發法律戰,董事會運作陷入僵局,第四屆董事延任近千日才完成改選。
公視研究發展部研究員程宗明向BBC中文表示,民主政治有不同意見,政治紛爭是常態,但公視最大的危機在於財務,「全世界沒有哪個國家這樣編列預算的」。
自2001年起,法律規定政府每年對公視的捐贈上限為9億元,公視其後需申請各政府部會的專案補助,以彌補資金缺口。曾任公視新聞部經理的李志德說,這類補助案都有行政目的與績效要求,多少會影響節目製播方向,因此公視長期希望爭取提高預算補助。
直至2023年《公共電視法》修正,取消9億元捐贈上限。修法後第一年,文化部編列公視捐贈預算有23億;今年度預算則是21億。
不過修法只鬆綁了「上限」,沒有同步訂出「下限」,也未隨物價調整公式。
李志德形容,這相當於「拆掉天花板,卻連地板也一併拆掉」,即政府可以多給,也可以「不想給就完全不給」。
程宗明指出,歐洲多數國家使用牌照費,向持有電視設備的家戶徵收費用;即使如此,費用調漲仍須經國會審查,但可能是幾年一次,不像台灣的經費單一仰賴政府補助,且一年審查一次,「這樣的干預性就比較高」。 (相關報導: 華爾街日報》習近平如何把石油從中國的軟肋變為地緣政治武器 | 更多文章 )
台灣中正大學傳播學系教授羅世宏也表示,公視每年的實際經費,仍取決於行政部門編列與立法院協商,只要公視的核心經費仍須逐年重新協商,類似的刪凍攻防就會一再重演,「今年不是公視第一次陷入這種處境」。
他指出,問題不在於哪一屆國會或哪一個黨團刪得比較多,而在於台灣至今沒有建立一套兼顧經費穩定、民主監督與績效問責的制度。
他建議公視建立「多年期資金協議」(multi-year funding settlement)的法定經費制度,預先確定一段期間內的經費基準、調整公式與例外條件,讓年度預算依照既定法律框架編列,而不是每年從零開始議價,同時保留立法院、審計部門及社會的監督。
TaiwanPlus成為另一個爭議點?
除了公視本身的10億元預算爭議,TaiwanPlus今年也成為立法院審查焦點。
TaiwanPlus是2021年蔡英文執政時成立的英語國際傳播頻道,最初由中央通訊社負責,2022年起改由公視承製,主要提供英語時事內容,並向海外觀眾介紹台灣。
蔡英文當時曾表示,TaiwanPlus配合台灣推動中的「2030雙語國家政策」,同時在地緣政治緊張之際「傳遞屬於台灣的觀點,讓世界聽見我們的聲音」。
TaiwanPlus最新年報顯示,該平台的YouTube頻道訂閱人數超過16萬,觀眾來源主要是美國、印度及菲律賓,成立四年以來累積逾4.1億次觀看。
該平台的效益一直引發爭議。國民黨立委羅智強曾批評,TaiwanPlus成立至今投入98億元經費,但效益低落,若短期內無法有效改革,文化部應嚴肅思考是否讓這場「災難」繼續。
學者羅世宏則認為,TaiwanPlus的定位與成效固然可接受檢驗,但政策評估與年度預算刪凍是兩種不同的制度工具,「預算杯葛容易讓機構淪為單一年度的政治籌碼」。
他指出,立法院並未建立完整績效評估,也沒有替代方案,卻近乎全數刪除補助,效果更接近「以預算決定機構存廢」,而非負責任地調整政策。
全球公共媒體的壓力
放眼國際,台灣公視的處境並非孤例。
黃哲斌觀察,全球公共媒體近年承受的壓力,多來自政治極化,當朝野對抗激化時,受到政府資源或法令特許的公共媒體,就會成為政黨博弈目標。
除此之外,「資訊個人化」也影響了公共媒體的價值。黃哲斌表示,資訊個人化與注意力經濟,稀釋了公共媒體的社會角色。當注意力碎片化、數位訊息供過於求,傳統公共媒體的觸及率隨之下降,也讓政治人物更容易以「跟不上時代」為由,質疑其存在必要,公共媒體的「公眾服務性格」也會被低估。
黃哲斌對BBC中文指出,美國川普政府上任後,主張以納稅人的錢補貼媒體「荒謬且過時」,推動國會刪減預算,讓「公共廣播公司」(CPB)的核心資金全面中止。這家營運近60年、資助NPR、PBS及全美逾1,500家地方公共電台的機構,在2026年1月由董事會投票解散。
南韓的壓力則來自政府政策的直接介入。黃哲斌解釋,前總統尹錫悅任內,下令將公共媒體收視費從電費帳單中分離、個別徵收,收費率從九成以上驟降至約八成,KBS財源明顯受挫。
中東歐方面,程宗明說匈牙利執政黨修法,將公共媒體的董事會與監理機構全數納入行政體系,使公共媒體成為執政者的傳播工具。波蘭公共電視台TVP,也曾在執政黨修法下被改造為「國家電視台」,直到政黨輪替後才逐步恢復獨立。
但也有正面的例子。黃哲斌舉例,瑞士曾有極右派政黨提案,要將家戶收視費砍半,最終交付公投,遭多數選民否決。澳洲曾在保守黨執政期間刪減公共廣播預算,政黨輪替後,新政府不僅恢復預算,還修法將逐年審查制,改為五年一次的資助協議。 (相關報導: 華爾街日報》習近平如何把石油從中國的軟肋變為地緣政治武器 | 更多文章 )
黃哲斌認為,相較於商業媒體,民眾對於公共媒體的信任度仍較高,這也是為什麼聲援台灣公視的連署數天內突破15萬人。「公共媒體的社會功能與信任屬性並未消失,各國支持公共媒體的民意仍是主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