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陸AI短劇《問蒼生》 走紅網路世界,觀看次數已逼近2,000萬次。一部來自大陸的影視作品,能在台灣備受熱議,無論評價正面或負面,其效應確實超越想像。眾人討論AI動畫的發展精細與純熟,幾乎快要取代傳統製作;但更多人在意的是以古喻今的劇情,一句「我這一生最大的罪,是把人寫成了妖」台詞,精準打動人心。
人民史觀與菁英史觀的對立?
《問蒼生》以黃巾之亂(大陸稱為「黃巾起義」)為背景,描述東漢時期政治黑暗、民不聊生,最後張角以宗教為號召,發動貧苦平民起義。該劇金句頻出,其中張角對著頭戴黃巾的絕望百姓吶喊:「你們不是天生該跪」、「黃天在每一個不肯再跪的人頭上」,竟意外在台灣掀起「案外案」。一些有心人士刻意帶風向,指出上述對白暗諷大陸社會對中共的不滿,甚至謠傳該劇因此被查禁、下架。
類似的謠言並非首例,大陸國產遊戲《黑神話:悟空》掀起風潮時,網路上也有說法認為,以《西遊記》孫悟空為主角所代表的「造反」精神,恐怕是暗藏「推翻中共」的隱喻。然而,之所以會有這些陰陽怪氣的揣度出現,原因在於台灣長期浸淫於西方意識形態,崇尚個人菁英與英雄主義,從而對中國傳統文化與價值觀愈發疏離,同時也是對中共政治文化與社會主義的底層邏輯有著巨大的隔閡與鴻溝。
事實上,一位大陸網友點出了癥結所在,《問蒼生》被台灣誤讀的關鍵之處,無非是「人民史觀」與「菁英史觀」的對立。在台灣的歷史教科書中,中國歷史上的官逼民反,往往被定性為「民變」或「民亂」,帶有貶抑的意味;但在中國大陸的史觀中,卻恰恰以「人民起義」做為肯定。甚至在台灣被極度嗤之以鼻的「義和團之亂」,視之為民眾愚昧的象徵,卻忽略了其在絕境之中,反抗帝國主義侵略的另一面。
台灣與西方濾鏡的自以為是?
因此,不管是《問蒼生》還是《黑神話:悟空》,這類帶有「警世」意義的作品,站在人民大眾的立場,由下而上要求統治階級視民如傷、恫瘝在抱,既符合了中國傳統以民為本的價值,也切中中共的史觀與政治邏輯,非但不會被禁止,還會受到鼓勵和發揚。但若要說是「統戰」,顯然有扯得太遠了,因為一部好的文化作品,本身就會反映創作者所在當在的文化價值與信念,而非一味地迎合外在話語壟斷者的口味。
如果看過獲得雨果獎的中國大陸科幻小說《三體》,對於《問蒼生》的橫空出世與爆紅,恐怕就不會感到過於意外。《三體》看似描述外星文明對人類文明的滲透與控制,但其實隱含了具有高度中國特色的文明觀,質疑高高在上「文明使者」對人類命運的宰制,把人類看成一捏就死的「蟲子」。其中最為經典的「農場主」假說,令人不由得為現實的殘忍隱喻感到不寒而慄:「待宰火雞」自以為掌握了世界的真理,還把在一旁磨刀霍霍的「農場主」,當成是定期定時餵食的「恩情人」。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從台劇與陸劇的比較─擬訂台灣電視改革方案 | 更多文章 )
《問蒼生》的敘事內核,與《三體》頗有異曲同工之妙。它們是用歷史/科幻的方式,對現實世界進行反思乃至批判,但對象卻並非窄化、局限於中共當局,後者完全是極為台灣式或西方式自以為是的濾鏡,以為凡是帶有批判性的作品,就是作者與讀者之間「摔杯為號」、「揭竿起義」的接頭暗語。其真正關懷的範圍,既有對社會鐵拳的無奈,更有對當下世界權力秩序與霸權結構的抵抗,兩者共同體現出中國「天下主義」的內涵,亦即孟子所言:「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
誰「問鬼神」誰「問蒼生」?
英國華裔學者項舒晨最近出版新書《置身天下:中國的世界主義哲學》(Chinese Cosmopolitanism: The History and Philosophy of an Idea),對於此「天下主義」做了更為具有的闡釋。在她看來,從啟蒙時代與殖民時代以降,西方帶著高等優越感,視為理所當然地支配和控制「其餘地區」,帶來的卻是衝突、殺戮、曲解、詆毀等破壞性災難。相對於此,中國文化並沒有「文明」與「野蠻」的本體論差異,不會把差異當成威脅,反而是當作對於整體的豐富和補充,因此是理解多元世界的新途徑,也是殖民流毒的解藥。
由此來看,《問蒼生》裡被寫為「妖」的「人」,本身難道不是對眼前世界真實的結構性壓迫的諷刺或關照?而宮殿與官府之中藉此而來的「粉飾太平」,難道不是對「非我族類」進行「妖魔化」的結果?全劇最觸動人心的對白:「後人讀妖,勿問鬼神,問蒼生」,問的絕對不只是中國的蒼生,而是人類的蒼生、天下的蒼生。就像今日的伊朗被西方世界形塑為「神權政治」,統治者被說成是「神棍」,但美國霸權領導人在對伊朗投下炸彈之時,又何嘗不是「以神之名」呢?在這個起火的世界面前,究竟誰「問鬼神」,誰又「問蒼生」?
老實說,在看《問蒼生》的時候,筆者內心一直響起《國際歌》:「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蒼生」在哪裡?「蒼生」就在這裡。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從台劇與陸劇的比較─擬訂台灣電視改革方案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原鄉人文化工作室執行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