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即將屆滿四週年,這場二戰以來歐洲最大的衝突,已步入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口中「結束的開端」。他透過英國《金融時報 》專訪對美國總統川普喊話:千萬別再相信普京;若沒有西方堅實的安全保證,任何停火都將淪為俄軍重整旗鼓的空檔。
同時,西方政界和情報機構仍在從 2022 年的情報失敗中汲取教訓。《衛報 》透過對美、英、歐、烏等國超過 100 位高級情報官員與內部人士的採訪,還原了當年美國與英國是如何發現普京的入侵計畫,以及為何澤倫斯基等多數歐洲國家領袖,一開始都不願相信這個迫在眉睫的威脅。
這四年的戰火也為全球上了一堂最殘酷的歷史課:在變幻莫測的國際局勢中,永遠別因為事情看似「不可能」,就排除最壞的情況。
警鐘響起:從一通電話到全面預警
故事的起點可追溯至 2021 年底。當時,美國情報機構已陸續捕捉到普京可能正策劃入侵烏克蘭的訊號。為此,時任美國總統拜登(Joe Biden)在 11 月特別派遣 CIA 局長伯恩斯(William Burns)前往莫斯科,試圖當面警告俄羅斯總統普京。然而,受限於疫情與普京日漸加深的偏執,伯恩斯最終只能透過保密電話與遠在黑海豪華別墅的普京對話。
《衛報》透過情報官員的說法得知,在這通電話中,普京完全無視美國對其準備入侵烏克蘭的警告,反而大談自己的觀點。普京表示,俄羅斯的情報機構告知他,一艘美國軍艦正潛伏在黑海,飛彈只需幾分鐘就能抵達他所在的位置。普京的說詞,傳達了俄羅斯在美國主導的單極世界中面臨的戰略脆弱性。伯恩斯帶著強烈的不安返回華盛頓,當拜登問這位 CIA 頭子「你覺得普京會動手嗎」,伯恩斯的答案是「會」。
隨後,拜登下令啟動情報共享機制,甚至採取史無前例的「解密策略」,將極度機密的情報降級後交給盟國。美國國家情報總監海恩斯(Avril Haines)指出,這些情報是情報人員「耗費心血換來的一旦洩露,可能會危及人們的生命」,所以這項工作必須謹慎進行。為了保護情報來源,美國實施了一套機制:讓不同情報機構的官員「有機會在資訊發出前發表意見」。接下來的幾週裡,美國打破常規,將敏感情報分享給盟友、甚至是公眾。
歐洲盲點:誤判普京是個「理性的人」
然而,當美國與英國將這些驚悚的情報擺在歐洲盟友面前時,換來的卻是普遍的懷疑。在巴黎、柏林甚至基輔,情報機構將俄羅斯軍隊在邊境的集結解讀為「施壓的虛張聲勢」,而非真正的戰爭計畫。這背後有幾個深層原因:
首先,是 2003 年伊拉克戰爭「大規模殺傷性武器」錯誤情報留下的深刻陰影。許多歐洲官員對英美兩國提供的驚人預測抱持戒心,認為他們可能再次誇大其詞。 (相關報導: 「我想做更有意義的事」違抗北京親俄立場,中國人加入烏克蘭軍隊 《衛報》:不滿言論緊縮、經濟絕望下的人生豪賭 | 更多文章 )
其次,歐洲情報界普遍認為「普京是個理性的人」。他們根據俄羅斯軍隊的規模與烏克蘭可能展現的抵抗力進行推算,認為全面入侵並佔領烏克蘭是一個注定失敗的瘋狂舉動。正如法國駐基輔大使龐辛(Étienne de Poncins)所說:「我們看到了同樣的軍隊集結情報,但我們對普京腦袋裡在想什麼的分析卻截然不同。」
這種對「非理性」情況的抗拒,讓歐洲國家錯失了提早應對的黃金時間。2022 年 2 月中旬,英國、美國和其他一些國家的使館已經撤離基輔,並在離開前銷毀了敏感設備。CIA 駐基輔站撤至烏克蘭西部的一個秘密基地,臨行前,他們送給烏克蘭國家安全局幾枚肩扛式反裝甲飛彈作為告別禮物;倫敦國防部的關鍵人員搬進了靠近國防部大樓的飯店,以便在緊急情況下迅速投入工作。另一方面,法國總理馬克宏和德國總理蕭爾茲仍相信可以透過外交斡旋,阻止普京發動攻擊。但後來的發展大家都知道了,事實並非如此。
基輔兩難:防範恐慌 vs. 準備戰爭
對烏克蘭而言,情況更為複雜。2019 年當選總統的澤倫斯基,競選綱領是推動和平談判,以結束俄羅斯於 2014 年在烏克蘭東部挑起的衝突。但他後來不再相信自己能與普京達成協議,他最恐懼的是公開談論戰爭會引發烏克蘭的「恐慌」。這將導致外資撤離、經濟崩潰,國家可能會在俄軍跨過邊境前就先自行瓦解。他懷疑,這才是普京一直以來的計畫。
因此,澤倫斯基花了數個月的時間淡化英美的警告,甚至將其視為華府為對俄羅斯施壓而製造的恐慌。他反覆告訴國民「不要恐慌、不會有戰爭」,這番言論在事後看來,對於那些隨後被困在戰區的數百萬平民而言,無疑是災難性的誤導。
時任烏克蘭外交部長庫列巴是少數幾個預知局勢的官員之一。 2月22日,他前往華盛頓參加會議,情報官員向他展示了俄羅斯戰車正在預熱引擎、準備越境的確切位置。他回憶自己與拜登的會面:「沉重得像醫生和病人之間的對話,拜登給了我們絕症的診斷。當我離開橢圓形辦公室時,我感覺拜登正在向我和烏克蘭人民告別。」
另一方面,烏克蘭的軍方和情報機構也察覺到異狀。武裝部隊總司令扎盧茲尼(Valerii Zaluzhnyi)對澤倫斯基遲遲不願宣布戒嚴感到失望,因為這讓他無法合法地調動軍隊進行防禦部署。無奈之下,烏克蘭軍情局(HUR)和部分將領只能背著總統,以「演習」為名秘密租用安全屋、儲備現金,並在黑海海底佈雷。正是這些沒有獲得最高授權的「違規」準備,在戰爭初期的關鍵時刻發揮了作用。
戰事膠著:被低估的烏克蘭毅力
這場情報戰中,CIA 和 MI6 雖然準確預測了普京的全面入侵計畫,卻同樣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們與普京一樣,嚴重低估了烏克蘭的抵抗意志,並高估了俄軍的實力。
在華府和倫敦的沙盤推演中,俄軍預計會在幾天內攻下基輔,烏克蘭政府將被迫流亡或退守西部。因此,在戰爭爆發前,美國拒絕了烏克蘭提供更先進重型武器的請求,認為這只是浪費資源。
這種誤判源自於西方情報機構過度依賴對俄軍過度樂觀的戰力評估,而忽略了俄軍計畫本身的狂妄——俄軍進入烏克蘭時,以為將引發一場輕鬆的政權更迭,而非殘酷耗時的戰鬥。甚至為了方便日後佔領,俄軍竟決定不摧毀烏克蘭的通訊與電力設施,這反而讓烏克蘭得以順利協調防禦。 (相關報導: 「我想做更有意義的事」違抗北京親俄立場,中國人加入烏克蘭軍隊 《衛報》:不滿言論緊縮、經濟絕望下的人生豪賭 | 更多文章 )
此外,澤倫斯基在戰爭爆發後選擇堅守基輔的強硬立場,也是所有情報機構始料未及的變數。這個決定不僅穩住了烏克蘭的軍心,鼓舞烏克蘭社會團結,共同對抗侵略者。這改變了這場戰爭的走向,也掩蓋了人們對他先前完全無視英美警告的質疑。
屆滿四年:澤倫斯基向川普喊話
這場即將屆滿四週年的戰火究竟何時停歇?澤倫斯基近日接受《金融時報》專訪,首度表態衝突已進入「結束的開端」(beginning of the end),因為雙方都需要停火。他抨擊普京利用虛假的和平姿態玩弄華府與全世界,並敦促川普看穿普京的談判「遊戲」。澤倫斯基警告,若沒有西方堅實的安全保證,任何停火都將淪為俄軍重整旗鼓的空檔。
在這場於基輔總統辦公室進行的專訪中,澤倫斯基對於川普急於施壓基輔讓步以結束戰爭感到憂心。他指出,普京正利用對川普的「示好」來削弱烏克蘭的談判地位。「我看得很清楚,因為他們是非常拙劣的演員。他們在玩弄川普,也在玩弄全世界,」這位曾是喜劇演員的烏克蘭總統直言:「普京自以為看起來很有說服力。不——他是個糟糕的演員。」
澤倫斯基坦言,目前川普對基輔施加的讓步壓力遠大於莫斯科,但他仍希望華府能認清現實:「真正能讓俄羅斯付出代價的,是掐斷他們的『影子艦隊』、切斷他們的能源出口與規避制裁的管道。」
澤倫斯基更引述烏國情報揭露,俄國官員這個月曾向美國拋出一套價值高達 12 兆美元(約新台幣 377 兆元)的經濟合作協議作為誘餌。這份提議中包含了「關於烏克蘭」的條款,其本質是企圖利用美國,共同剝削目前被俄軍佔領的烏克蘭自然資源。
對於美國內部認為「只要烏克蘭交出東部的頓巴斯(Donbas),普京就會停戰」的短視想法,澤倫斯基斷然拒絕:「我不相信我們撤出頓巴斯戰爭就會結束。俄羅斯就是俄羅斯,你根本不能信任他們。」
澤倫斯基呼籲西方盟友,與其單純提供武器,不如直接提供資金並授權烏克蘭在地生產武器,因為基輔即將大規模量產這款極具威脅性的新型飛彈。「我希望川普和美國能對俄羅斯施壓,但我主要依賴的,還是烏克蘭公民、我們的軍隊和我們的國防生產。」此外,他也向歐盟喊話,要求明確給出最快在 2027 年讓烏克蘭加入歐盟的具體日期。
澤倫斯基強調,烏克蘭需要停火,但絕對不是沒有安全保證的假停火。「戰爭可能會再次爆發,停火協議可能會瓦解,」他語重心長地說:「我們不需要暫停,我們需要戰爭徹底結束。」
歷史教訓:永遠不要排除「最壞的情況」
澤倫斯基對川普的急切呼籲,正源自於四年前西方世界過度天真所付出的慘痛代價。如今戰情仍然膠著,歐洲的情報機構也在為當初的誤判進行深刻的反思。一位歐洲情報官員表示,他們對這次失誤感到無比憤怒,並在內部推動了一項調查,以找出可以改進的地方。
從英國情報官員的角度來看:「情報機構存在的全部意義就是預測下一場戰爭何時到來,而我們(歐洲)卻完全搞砸了。」另一位德國官員說:「我們從這一切中學到的主要教訓是,我們必須比以前更多地去推演『最壞的情況』(worst-case scenarios)。」
如今,世界已步入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新時代,我們需要考慮更多最糟糕的情況。近期歐洲的軍事演習重點在於如何在電力和通訊基礎設施遭受大規模襲擊,引發社會動盪後維持秩序。加拿大也百年來首次模擬應對美國入侵的潛在方案。 (相關報導: 「我想做更有意義的事」違抗北京親俄立場,中國人加入烏克蘭軍隊 《衛報》:不滿言論緊縮、經濟絕望下的人生豪賭 | 更多文章 )
烏克蘭戰爭已經打了四年,究竟帶給世人什麼教訓?《衛報》認為,這場二戰後歐陸最大衝突帶給許多人的關鍵反省是:不要因為看起來「不可能」,就將某些事情的可能性徹底排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