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烏失其母,啞啞吐哀音」是當年國中課本描寫「小雞找母雞」的感人詩篇。而今天,由於偌大國民黨尚無一位A咖明星挺身而出選總統,國民黨人人自危,頻頻演出「小雞找母雞」的各種荒唐劇碼,整個黨也彷彿成了「哀哀無助」的小雞。
年幼無助的小雞找母雞是天經地義。但創黨一百多年,統治中國廿多年,統治台灣也超過六十年的國民黨,在民主時代(意思是公民政治人格獨立時代)選舉,居然還要母雞帶,找不到母雞就全黨焦慮抓狂,這堪稱政黨史上奇聞。連一九四九年國民黨大敗逃時刻,也沒有如此「小雞症候群」。
國民黨相對於民進黨,是歷史悠久、經驗豐富的大黨,高高站在人民頭上,它的最大問題就是與民眾脫節。蔣介石不消說,蔣經國的親民也帶有政治宣傳性質,馬英九更是不食人間煙火,只有李登輝較像來自民間。但李登輝、王金平這些人,卻正是「正統國民黨」看不起的異類。
正統國民黨具有濃厚的「我族優越」意識,是阿多諾《威權人格研究》一書所說的「自族中心主義者」,對非我族類不易認同,也很難真正融入。他們在台灣的經歷頗似南非布爾人,後者的獨裁政黨也叫國民黨。
與布爾人不同的是,「正統國民黨」明明立足台灣,卻心存大陸。經過多年對人民的洗腦教育,他們也一直認為大多數人民站在他們一邊。七年前當「正統國民黨」挾馬英九的高人氣捲土重來,奪回執政權時,他們更是意氣風發。萬萬沒想到,他們的統治比歷任政府(包括民進黨政府)更差、更被人民唾棄。於是,他們過度高估的自信心也隨着民意與選票的流動、喪失(沒有選票就等於喪失統治、喪失一切),而出現了不知所措的「小雞症候群」。「小雞症候群」表現在:一定要黨內民調最高的朱立倫參選總統,帶領眾小雞才行;朱立倫遲遲不表態,他們就勸進、擁立,一如當年製造袁世凱稱帝的「籌安會」;不然就是跳出來假參選,要「拋磚引玉」;不然就是怕假參選弄假成真,而再搞出一個「防磚機制」,準備必要時強迫徵召朱立倫,有如他們要動員替朱領表及代繳保證金一樣。
他們的理由是如果不是推出一軍人選,「國民黨會被人笑掉大牙」(他們不知道民主國家的總統參選人,很多一開始都沒沒無聞,例如美國克林頓總統最初只是「七矮人」之一)。朱立倫不得已,最後明白表示不選總可以了吧。他們居然勃然大怒,痛罵:「現在國民黨困難時刻,只有朱可以挺身而出,卻又不想選,那2020也別妄想了!」奇怪的是,王金平有意參選(或說是為交換立院院長),也是一軍,卻扭扭捏捏不敢鬆口;而「正統國民黨」也趁機放話,紛紛表示他們選民大多不願投王金平。言下之意,非我族類「更別妄想」了! (相關報導: 挺九二共識 楊志良:統獨議題只是國王的新衣 | 更多文章 )
由此可見,這些小雞找母雞其實不是什麼人都可以,而一定是要和小雞「同類」的母雞。對國民黨而言,就是要根據蔣介石、孫中山的形相去找母雞。這是一種佛洛伊德所謂的「原父情結」,越獨裁、越權威、越我族的父親越好。所以民主先生的李登輝不夠格,到處結緣、長袖善舞的王金平更不夠格,法西斯式的領袖人物才夠格,把「國家,責任,榮譽」前面加上「主義、領袖」的孫中山、蔣介石信徒才夠格。
有「原父情結」的小雞,最大障礙就是與民眾及本土的關係。國民黨的國家是虛構的「全中國」(宣稱擁有全中國主權。連洪秀柱參選總統的兩岸論述,也提出「一中同表」,即兩岸均屬整個中國,其主權宣示重疊,憲政治權分立),國民黨心目中的人民是領袖專斷獨行下被迫順從或自甘順從的「臣民」,所以國民黨必然脫離民眾、脫離本土,無法適存於公民時代,也就是人民當家作主的時代。台灣如果有人「渾」(而不是白目)到像楊志良,以為國民黨是背離了孫中山的民有、民治、民享理念,他們才是誤解了孫中山。
孫中山畢生沒有實施民主,他熱中追求權力遊戲,是一個能力不佳的獨裁者及投機者,他把政黨領袖變「終身總理」,而且在東京改組國民黨為中華革命黨時,要求每個黨員立誓,絕對服從領袖,「如有二心,甘受極刑」。人格偉大的黃興即因此與孫中山永遠決裂。鮑羅廷給蘇聯的各種密報及談話,更指出孫中山的落伍、天真、情緒化及小軍閥本質。蔣介石會在孫中山生前死後緊緊依附及利用孫,恰恰是因對方為他留下一個適合獨裁的政黨及統治結構,他只要「孫規蔣隨」、略微加工就好。
很顯然,孫蔣二人伏下了國民黨今天的小雞困局。越是公民時代來臨,國民黨的不適應症越是嚴重,其沒落挫敗越是無法避免,沒有改革意願及動力的國民黨員也越會成為尋找母雞的小雞。小雞的悲鳴正是喪失獨立政治人格者所呈現的依賴感及無助感。如同佛洛姆《逃避自由》說的,壓抑獨立人格造成了人的依賴感及無助感,而這種依賴感及無助感又是獨裁政治發展的溫床。 (相關報導: 挺九二共識 楊志良:統獨議題只是國王的新衣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時事評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