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ce》網站1日刊出吾爾開希專訪,他自認是中國最想緝拿的政治犯,但這名流亡海外的昔日學運領袖無論怎麼努力,卻只碰上一遍又一遍的軟釘子—中國就是不願把他抓走。一心希望回鄉見家人的吾爾開希認為,中國對他屢屢迴避的原因是拒絕對話、拒絕再去接觸任何與天安門事件有關的抗議者。
天安門事件後,吾爾開希曾經4次嘗試闖關,希望「向中共自首」。包括2009年飛往澳門、2010年硬闖中國駐東京都大使館、2013年在香港轉機期間向香港入境處表明身份等。吾爾開希說,當他在華盛頓試圖進入中國大使館時,「他們關上了所有東西—門、窗,當我往裡頭看,他們把窗簾也放了下來。我試著打電話給他們,結果他們連電話線也拔掉了。」
離鄉25年 省親路遙遙
吾爾開希執意回到中國的原因是想探望他年邁的父母,吾爾開希沒辦法回去,而他的父母也被政府禁止離開中國。25年來,吾爾開希只有跟他們通過電話。吾爾開希自稱在天安門事件的前一年才接觸政治,他說:「在像中國這樣的國家生活,你就是要相信眼前的事物。你被期望要認為眼前的一切都是對的,但其實我們也都知道有些事情不對勁。」
就算吾爾開希上了大學,畢業後依舊要接受政府所安排的職業。當時別無選擇,於是成為反對者的吾爾開希說:「這是政治自由、言論自由,是你最需要的事物。」就算政府安排了很好的工作,「問題在於我們不被允許說話,我認為那是某種違反基本人性的作法。我們是一個健談的物種。」
吾爾開希於是跟其他學生成立了自己的學生組織,開始在街頭示威抗議,吾爾開希也成了這場運動的領袖。當年曾參與六四的唐路說,當時她並不認識吾爾開希這個人,但她記得吾爾開希在電視上演講的模樣。「非常具有個人魅力、非常帥氣,跟其他學生領袖截然不同。他給人感覺無所畏懼、非常自信。」
當初沒料到中共會開槍
擁有600年歷史的天安門廣場,在1989年成了學生運動的舞台。他們抗議、他們絕食,然後在6月3日晚上,解放軍開進天安門,一路上不由分說的殺戮。吾爾開希說,他們當時沒有預期到那一晚的屠殺。雖然心裡有數政府不會屈服,但學生們原以為最多就是挨一頓棍子,或許是催淚瓦斯與橡膠子彈。吾爾開希逃離了天安門,當時的中國媒體開始播放捉拿學生領袖的通緝令。當時吾爾開希認定自己大概是逃不掉的,但他說至少不能在北京落網。因為當時北京被軍方控制,他認為落在警方手裡或許還能保有某程度的尊嚴,因此他一路南逃。吾爾開希說:「我心裡的另一個想法是,在我被關進監牢之前,讓我盡可能看看這個世界,讓我在這個國家多走一些。」
21歲離開中國 往事歷歷在目
名列21位學生要犯之一的吾爾開希,最終逃離了中國。他說:「如果中共政權想要抓誰,他們通常都能如願。但是這次中國人民努力藏匿我們、幫助我們。」吾爾開希逃到珠海一帶的海岸,等待一艘從香港派來的船。
「當我踏進水裡,到可以開始游泳之前,大約還要走上十多分鐘。這段時間讓你可以思考自己究竟在做些什麼。」「你離開了土地、踏進水中。你在水裡不再能碰觸土地,一旦上了船,船開了,你就不能再看見這塊陸地。這些記憶依然歷歷在目。」
以為自己很快回來
21歲的吾爾開希離開了中國、離開了所有他熟悉的事物。他說就算是下船的那一刻,他仍對自己說「我很快就會回來,因為這樣的政權很難持續多久」。但他很難過地對《Vice》表示,自己確實錯了。吾爾開希說,最諷刺的部分是「我們為自由而戰、為我們所失去的回到中國的自由而戰,我們卻被扔進了這個世界最自由的地方。我過去住在美國、法國,如今住在台灣,都是在民主的旗幟之下。」
吾爾開希說,在這些國家的旅居經驗,讓他開始了解他跟他的同伴們究竟是為什麼而奮鬥。「1989年的我們其實對民主所知不多。我們只知道概念。我們知道一些普遍的理念。但我們為民主奮鬥並非因為我們對其知之甚詳,而是因為我們知道缺乏民主會是什麼樣子。」
談雨傘革命 「這激進就是理性」
香港在2014年迎來「雨傘革命」,學生與民眾要求香港在2017年應該實行「真普選」。吾爾開希當時投書香港《蘋果日報》,標題是「這激進就是理性」。他認為香港人素來以冷靜聞名,他們對中庸、理性這些詞彙也有所偏好。但他寫文章要香港人別再被順從與安定所侷限,有時激進、顛覆、堅持才是真正的理性。吾爾開希認為,中國共產黨對於失控的恐懼與日俱增。中國在過去幾十年的改革都在經濟方面,政治上的變革更顯停滯。他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思念中國,「今天的中國(與過去的中國)已不再是同一個國家,很多人告訴我,我不會喜歡我想要回去的那個中國。我正在努力去思考這是什麼意思。今天的中國是什麼?我也許會恨它,但我要恨也要在北京恨。」
中共不想跟我對話
被問到為什麼中國政府就是不抓他,吾爾開希的解釋是:「中國共產黨不想跟我對話。」他認為如果中共把他逮捕,就必須把他送上法庭。如此一來,中共的領導就被迫為自己的立場辯護。吾爾開希說,「這不就是我們25年前想要做的事—對話。」吾爾開希說,中共沒辦法處理一個與一場大屠殺(六四)有關的人,因為他們根本就否認有這場屠殺。他也對自己是個民主派這件事非常生氣,因為他沒辦法跟阻止民主在中國實現的組織交手。吾爾開希說,今天若在中國跟中共展開對話,不管什麼議題的辯論中共都會落敗。他認為這就是中共拒絕跟他對話、拒絕將他逮捕的原因。他認為中共的舉動等於是表示:「我知道我們錯了,所以我們不想跟你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