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三個臺灣的草本特有屬,不是被分類學家處理成別的屬,便是因為資料不足而無法確認「屬」的位階,有些學者認為這樣的結果更為合理且貼近臺灣島的自然史。因為臺灣島現今地貌形成的歷史可能不到六百萬年,且在第四紀冰河期時,臺灣島曾多次與亞洲大陸相連。在島嶼地質年齡相對年輕,且地理隔離時間不長的情況下,在屬的位階發生特有現象的機率其實是不高的。反過來說,若真的有確認的特有屬出現,就顯得格外珍貴。
在臺灣曾經發表過的四個特有屬中,唯一的木本特有屬五加科華參屬,是中央研究院院士李惠林教授於一九四九年在哈佛《阿諾德樹木園期刊》上所建立。自發表成特有屬後,它的地位便十分穩固,不曾被挑戰過,因而成為臺灣島上嚴格來說唯一的特有屬。早在一九○しろまる八年,早田文藏便曾在《臺灣高山地帶植物誌》中描述過這個奇怪的五加科植物,當時他依據華參的形態推測其似乎屬於某個熱帶美洲特有五加科植物燭參屬(Oreopanax)的一員,並為此大為震驚。他寫道:在這座島上發現燭參屬的植物是非常令人驚訝的,因為在我至今的理解中,美洲之外世界的任何一地,似乎只有臺灣島才有這類植物。雖然李惠林教授後來將華參移出了燭參屬,但仍主張它與燭參屬之間具有相當程度的形態相似性。
李惠林教授的推測在二○しろまる一六年一篇針對中國大陸產五加科的分子親緣關係研究中得到相當的佐證,在結合了核基因和葉綠體DNA所重建出的親緣關係樹裡,華參與燭參屬有一定的可能性互為姊妹群,這意即一個奇特且嶄新的溫帶植物間斷分布模式(臺灣—熱帶美洲間斷分布)被發現了。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在只有葉綠體DNA的分析裡,華參也被發現有機會和另外一種東亞特有的五加科植物八角金盤屬(Fatsia)互為姊妹群。雖然這層新揭示的關係在可能性上不如華參與燭參屬間的高,卻也讓華參的生物地理起源顯得更加撲朔迷離。
臺灣特有植物的底蘊
臺灣是近五千多種維管束植物的棲所,也是千餘種特有植物演化的舞臺。然而,若是不考慮臺灣島的地質年齡的話,同樣的數據與東亞其他島嶼相比,似乎並沒有特別突出。若單看物種數,南韓濟州島在一六八三平方公里的面積上,維管束植物種類就多達兩千種;北方的日本列島近五千種維管束植物,其中近半比例是特有種;南方的菲律賓群島保守估計有八千餘種植物,超過半數是特有種;印尼群島,雖然至今許多地方仍是科學的空白地帶,但光是目前已知的維管束植物種類就已有兩萬八千餘種,一樣超過半數是特有種。物種數量和特有種比例只能做為一種生物多樣性的初步評估,但臺灣許多人時常過度強調這類數據,忽略了這個數據必須同時考量臺灣島的地質年齡和自然歷史才有意義。這也暗示著大部分的人們對於臺灣島上的植物除了數字之外,瞭解得並不多。 (相關報導: 銀杏盛開美不盛收?這種植物跟恐龍一樣老,還會自動「性轉換」!揭開關於銀杏的四個小秘密 | 更多文章 )
臺灣島植物相最特別的地方在於其組成的來源十分多樣。這座小島像是一座植物驛站,收匯了來自四方的植物家族,島上的特有植物則大多是新特有性的類群,也就是自臺灣島橫空出世後,在島上跟著變化的地質與氣候一同演化,最終累積了足夠與親代物種區別開來的差異,完成了特有化的過程。而華參,除了在五加科中具有獨一無二的形態,也因為它有趣的生物地理起源,適切反映了臺灣島做為一座植物驛站的特色,成為我心裡植物博覽會中臺灣代表的最佳選擇。
其實早在大學剛開始登山之時我便知道華參了,雖然那時我不太會認植物,但是華參獨特的外型,讓我印象十分深刻。它有一片毛茸茸、褐色披著銀毛的葉子,形狀奇特像是一雙雙小小的手掌。華參樹在山裡成樹不成林,但奇妙的是每每在最偏遠的中級山裡冒險開路時,總有機會遇到一棵孤獨美麗的華參大樹。大樹的周遭總是鋪著一層厚厚的美麗落葉,每每都是先在地上看見銀褐色的葉子,才開始尋找起華參的身影,記得自己每次都會撿拾一兩片放進背後的背包套裡帶下山做紀念。直到有次在研究室裡,被鍾老師發現,他跟我說了華參屬和遠在美洲的燭參屬間的奇特連結,往後我再在山裡遇見華參樹,心中又多了一份浪漫的遐想。一直以來,每次進入山裡,都覺得臺灣的高山像是另外一個世界,跟自己從小生活長大的臺灣不太相像。後來當走在有長著華參大樹的稜線上時,我都會忍不住想到它與生長在遙遠異地的姊妹物種間的關係,然後深信著眼前的稜線只要一直順著走,便會通往世界上的某個神祕角落......。 (相關報導: 銀杏盛開美不盛收?這種植物跟恐龍一樣老,還會自動「性轉換」!揭開關於銀杏的四個小秘密 | 更多文章 )
*作者游旨价,農學博士,曾獲科技部補助至美國布朗大學與東京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訪問,並獲得臺灣植物分類學會最佳博士論文獎、彭鏡毅博士紀念獎。本文選自作者新著《通往世界的植物:台灣高山植物的時空旅史》(春山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