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匯率市場早已不只是利率、通膨與資金流動形成的價格結果。美中競爭升高、供應鏈重組與經濟安全受到重視之後,貨幣政策逐漸與產業、科技及國家安全交織。美日關係正是觀察這種變化的重要案例。日圓長期處於相對弱勢,美國一方面關切匯率失衡對貿易與製造業造成的影響,另一方面又必須考慮日本在印太安全、半導體供應鏈與對中戰略中的重要地位。匯率問題由此進入安全與經濟利益交錯的政治領域。
傳統經濟理論會把日圓走弱主要歸因於美日利率差、資金流向與日本央行政策。
這套解釋仍然具有相當說服力。美國維持較高利率期間,美元資產報酬相對具有吸引力,日本長期低利率則形成資金向外移動的條件,日圓自然承受貶值壓力。若只從市場機制觀察,日圓弱勢並不需要以政治交換才能解釋。真正值得注意的是,當匯率波動開始影響美國產業政策與盟友關係,華盛頓如何處理日圓問題便不再只是經濟政策選擇。
日本對美國的戰略價值,使匯率政治變得更加複雜。日本是美國在東亞最重要的安全盟友之一,也是半導體材料、設備、汽車、精密製造與先進科技的重要供應者。美國希望日本增加國防投入、強化西南諸島防衛能力、參與供應鏈重組,同時擴大對美投資。在這種條件下,美國處理日本經濟政策時,自然不可能完全切割安全因素。
問題在於,美國對日圓走勢存在彼此拉扯的政策需求。
日圓過度貶值可能增加日本出口競爭力,讓美國汽車及製造業面臨更大壓力,也容易在美國國內形成匯率不公平的政治批評。日圓如果快速升值,日本企業獲利、出口能力與國內景氣又可能承受壓力,進而影響日本增加國防支出及擴大海外投資的能力。華盛頓真正希望看到的未必是日圓單方面升值或貶值,而是避免匯率出現破壞美日整體戰略合作的劇烈變動。
這種現象反映國際經濟秩序正在發生更深層的改變。冷戰結束後相當長一段時間,西方主導的全球化強調市場開放、資本自由流動與公平競爭,安全與經濟政策在制度上至少維持一定程度的區隔。美中競爭升高之後,半導體、能源、關鍵礦物、AI、投資審查及出口管制都被納入國家安全範圍。貨幣與匯率政策雖然尚未完全安全化,受到地緣政治影響的程度也正在增加。
美日關係呈現的「安全交換」並不適合簡化成美國直接給予日本匯率特權。更準確的描述是,安全同盟提高了美國容忍日本部分經濟政策差異的戰略誘因,也讓雙方在發生經濟摩擦時擁有更多協商空間。安全、投資、貿易、科技與匯率不必存在正式交換協議,政策制定者仍可能把不同領域放進同一套利益計算。國際政治真正運作的方式,往往不是白紙黑字的一項換一項,而是不同政策議題之間形成長期互惠與交換。
這種發展也帶來「規則一致性」的問題。
如果不同國家因安全價值不同,而獲得不同程度的政策容忍,原本宣稱普遍適用的市場規則便可能逐漸轉變成具有戰略差異的制度安排。盟友與戰略夥伴享有較大的協商空間,競爭者則面臨出口管制、投資限制、金融制裁與科技封鎖。全球經濟開始從追求效率的單一市場,轉向依照安全關係重新組成不同網絡。
這種改變未必代表自由市場秩序已經結束。企業仍然追求成本與利潤,中央銀行仍須處理物價與金融穩定,匯率也仍然受到利率差與市場預期主導。地緣政治正在改變市場運作的邊界,政府願意為國家安全承擔多少經濟成本,也逐漸成為影響資金與產業配置的重要因素。經濟政策與安全政策之間過去相對清楚的界線,正在快速模糊。
美日匯率政治真正值得觀察的地方,不是日圓究竟應該升值多少,而是國際經濟治理正在形成新的權力結構。匯率、科技、投資、國防與供應鏈愈來愈難分開處理。未來各國面對的問題,也不只是如何維持貨幣穩定,而是如何在安全依賴、經濟自主與市場規則之間重新取得平衡。當安全利益逐漸進入經濟決策核心,國際市場就不再只是市場,匯率也不再只是一個價格。理解這項轉變,才是看懂下一階段全球政經秩序的重要起點。 (相關報導: 美日聯手干預阻貶日圓 日經警告:別重演28年前「金融敗戰」危機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時事評論員,公督盟評審委員,ESG碳減量聯盟理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