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歷史中國」是本書的主題。關於這個問題,答案可以很單純,中國即是中國人民的中國。換言之,我們應將視野聚焦於歷史上的中國人,唯有芸芸眾生方能代表中國,而非僅限於帝王將相或統治菁英。然而,今日的中國人易於定義,即現代國家體系下中國的法定國民。至於何為歷史上的中國人則是一大難題,必須仰賴現代史學賦予其定義。
本書對此採取的定義是,今日中國的領土範圍即為歷史中國的空間,凡曾居住於此者,便是歷史上的中國人。任何定義皆難稱完美,必須如此做僅在於為本研究確立範疇與規範。或許有人主張漢代居住於現今黑龍江省的人並非中國人,若作為一說,它的立場是認為歷史中國的範圍是依當時中國王朝統治區域而定。
我採行此一定義之目的,旨在探討今日的中國究竟是如何形成的。儘管今日中國存有領土爭議,但那屬於當代的法律與政治範疇,而非歷史學要去解決的。今日的中國主要由兩大部分構成,一是省(含直轄市),二是自治區。前者常被稱為「內地」或「中國本部」。後者在清代則可泛稱為「藩部」。中國史的一條主軸是探討過去省與藩部的人民,如何藉由其行動創造歷史事件,進而形塑出制度與結構,最終整合成一元的政治體系,使所有人民隸屬於同一政治單位,而最終成為中國的人民。
於是,當我們探討中國國家的歷史時,實質上是在探討人民的歷史,探討在歷史演變中,現代中國人是如何形成的,即今日中國領土內的人民是如何移居至此?如何與其他地區的人群建立關係?又是如何最終成為中國國家的成員?
關於主體民族說的省思
二十世紀初的中國歷史敘事構建了一套關於中國與中國人起源的想像。當時的領土被劃分為「中國本部」(以省為主)與各自治區,並流行「五族共和」之說。其核心意象為,各省居民是漢人,滿人在滿洲,蒙人在內外蒙古,回人在新疆,藏人則在西藏。漢人聚居區雖僅占全中國領土不到四成,人口卻超過九成。因此,部分歷史學說將漢人視為「主體民族」。依照此觀點,這個主體民族自古以來便居於此地,並憑藉其文化優越性,隨著歷史演進從核心區域向外擴散,征服或同化周邊的「少數民族」,進而建構出一個龐大的國家,甚至被視為帝國。
這種歷史想像源於民族國家史觀,置於當時全球背景下觀察,並非中國獨有的發明。誠然,此種想像並非全無現實依據。當時中國本部的居民在漢文使用等方面,確實展現了高度的一體性。正因為二十世紀的中國具備了許多民族國家的客觀特徵,致使身處該環境的學者誤以為這些現象是自古皆然。
今日中國作為一個民族國家,確實是歷史演變的結果,但我們不能倒果為因,預設自古以來在今天中國本部的大地上,便已存在一個成形的漢民族。這種預設,實則是以後世的觀點與立場去判定古代的事實。然而,歷史學的目標在於理解歷史當事人如何主觀認識其所處的世界,並分析當時客觀的歷史結構。立足於歷史學信念,遠古的中國大地上,其實並不存在所謂的漢民族。 (相關報導: 自我疏離的歷史觀,也是特有的傳統:《東亞關聯史》選摘(1) | 更多文章 )
因此,我們必須修正過去的某些歷史想像。中國本部區域內,並非自古便生活著一群具有漢人自覺的人群。中國的形成,並非由這群漢人建國後,去征服或同化境內被定義為「少數民族」的非漢人。亦非透過將領域擴張至本部之外,去納入那些被稱為「外族」的人群。
以「小群」理論重新理解移民現象
移民現象並不新奇,早為學者所知。然而,隨著歷史學研究的推進,我們對移民事實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並得以修正過去錯誤的歷史想像。
其一,古往今來,移民實為歷史之常態,僅發生頻率有所差異。受過去民族國家史觀的影響,我們常預設一個「主體民族」早已在某塊「固有領土」上形成,因此將人口的移出或移入視為特殊狀況下的例外。事實上,人群的流動從未間斷。在推力與吸力的交互作用下,人民為了追求更美好的生活,願往新天新地經營,這正是推動歷史前進的動力。
其二,關於移民與侵略的區別。同樣受到近代民族國家史觀的影響,我們往往認為每個民族皆有其固有領土,因此透過移民以擴大領土的行為,尤其是伴隨戰爭時,常被視為侵略。但在近代以民族國家為主體的國際法尚未出現之前,人群移入「無主荒地」是被視為合理的。至於該地是否真為無主與荒地,則是現實政治問題。若在地土著不認同該地無主,便會與移民產生衝突甚至開戰。歷史學的任務並非判定當事人的孰是孰非,而是要指出此現象,即歷史上的人群始終處於不斷移動的狀態。
其三,即「小群理論」。過去我們常使用「民族遷徙」的概念,易使人誤以為移民總是以民族為單位。這包含兩層誤解。一是認為移民總是群體大規模的移動。二是認為這些移民團體之間擁有共同的民族認同。這是複雜的歷史事實,無法在此一概而論,但此預設是不成立的。 (相關報導: 自我疏離的歷史觀,也是特有的傳統:《東亞關聯史》選摘(1) | 更多文章 )
*作者甘懷真,臺灣大學歷史學研究所博士。現為臺灣大學歷史系特聘教授、臺灣大學文學院院長,臺灣大學人文社會高等研究院院長。本文選自作者新著《中國,在世界中形成:古代篇》(聯經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