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 年秋,我在美國經由台灣留學生介紹,初次得知《天下雜誌》,並開始關注。之後,我逐漸認識了創辦人之一高希均教授,也進一步了解他的生平與貢獻。
高教授任教的威斯康辛大學河瀑分校(UWRF)是一所擁有五千多名學生的中等規模地區型大學,並非美國知名學府。他取得博士學位的密西根州立大學是一所優良大學,但也不是頂尖名校或常春藤盟校。然而,就旅美學者對台灣社會的影響力而言,恐怕少有人能超越他。
《高希均回憶錄 :從「天下哪有白吃午餐」到「和平幸福」》,於2026年5月底至6月初出版後,讓我有機會進一步認識高希均教授。
與台灣的深厚連結
高教授與台灣的關係主要從60年代末開始:
- 1969年、1971年:參與國家人力資源規劃應李國鼎邀請返台擔任顧問,推動人才培育與產業需求的銜接。
- 1977年:發表〈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於《聯合報》撰文揭示補貼政策背後的成本,倡導「使用者付費」觀念。
- 1980年:主持「生活素質研究中心」受王永慶邀請返台,倡議兼顧生活安定、環境保護與文化素質,將「生活素質」納入公共政策討論。
推動台灣傳播與出版事業
高教授進入台灣普羅大眾生活,應該要從1981 年 6 月創刊的《天下雜誌》以後。
- 1981年:創辦《天下雜誌》。台美斷交後,台灣面臨嚴峻挑戰,亟須藉由經濟發展開創新局。高希均偕同殷允芃、王力行等人共同創立《天下雜誌》,以深度剖析經濟趨勢為核心定位,積極引導台灣社會建立系統性的競爭力思維。
- 1982年:創立天下文化出版公司。秉持「讀一流書,做一流人,建一流社會」之核心願景,有計畫地引進國內外重要財經、企管與人文著作,為台灣讀者建立接軌國際的知識基礎。
- 1986年:創辦《遠見雜誌》。以傳播國際知識、倡導前瞻視野為辦刊宗旨,在深度報導台灣本地議題之外,更成為首家系統性報導中國大陸政經社會動態、並取得蔣經國總統獨家專訪的台灣媒體。
- 2002年:創立「小天下」。致力向下扎根,出版高品質少兒讀物,期望台灣新生代自幼即能培養開闊的國際視野與宏觀格局。
- 2006年:引進《哈佛商業評論》全球中文版。為協助台灣企業管理實務與國際頂尖學術理論有效接軌,積極爭取授權並正式發行《哈佛商業評論》全球中文版。
- 2017年:創立《50+》數位媒體。因應台灣社會加速邁入超高齡化的現實,致力破除社會大眾對老化議題的負面刻板印象,積極倡導「自己的老年自己顧」的主動老化理念,協助熟齡族群規劃並實現理想的人生第二階段。
- 2024年:成立「領導影響力學院」。為有系統地培育具備卓越視野的企業與社會領導人才,建構完善的系統性學習平台,期望藉由持續提升領導者的格局與視野,進而對環境產生正向影響,共同開創更具前瞻性的未來。
回憶錄出版:重新理解高希均
高齡近九十之際,他出版了個人回憶錄,記載生命中的重要軌跡:
- 戰火中的童年:和平與貧窮的雙重印記
高希均於1936年出生於南京。因父親工作調動,全家提前遷往蘇州,因而避開南京大屠殺。然而,戰爭仍深刻影響了他的童年。其父曾秘密參與地下抗日活動,後遭日軍逮捕,並一度面臨公開處決。直到1945年日本投降後,父親才得以獲釋。這段經歷使高希均自幼體會到戰爭的不確定性,也讓「和平」成為他日後反覆思考的重要價值。1949年,局勢再度動盪。十三歲的高希均隨家人搭乘「海章輪」離開大陸,抵達高雄左營。船上缺乏照明與完善供應,許多人對未來感到茫然。初到台灣時,他看見碼頭邊年幼孩童赤腳叫賣香蕉與餅乾,這與他原先對台灣的想像有所不同,也使他第一次直接感受到貧困與城鄉差距。 - 從左營碼頭看見供給與需求
在左營碼頭,高希均用父親交給他的一包上海高級香菸,向岸邊小販換來一大串香蕉。他原以為這是一筆划算的交換,父親卻提醒他吃了虧。原因在於,香菸在戰亂中的上海具有較高交換價值,而香蕉在台灣相對普遍。這段經驗讓他初步理解:物品的價值並非固定,而會受到地點、稀缺性、供給與需求影響。這也成為他日後學習經濟學的重要啟蒙。 - 母親的戒指:把安全感轉化為知識工具
高希均成長於資源有限的環境。為了讓他學習英文,母親賣掉最後一枚戒指,購買短波收音機,使他能透過廣播接觸英語。後來他考上台中農學院,並在嚴格的英文訓練中逐漸建立語言能力。這段經驗使他深刻理解教育對個人發展的關鍵作用。 - 留學美國:一張單程機票背後的人力資本投資
1959年,高希均獲得赴美留學機會,但當時台灣人均所得仍然很低,一張赴美單程機票對其家庭而言是沉重負擔。父親提前退休,拿出退休金;母親也四處籌措資金,支持他出國深造。從經濟學角度看,這是一項高度集中的家庭教育投資。赴美後,高希均靠獎學金生活,並每月寄錢回台,改善家中經濟狀況。這段經歷也強化了他對「教育能改變人生條件」的信念。 - 自由社會的思想震撼:「我不一定對,你自己做主」
在美國求學期間,高希均接觸到較自由的學術環境。他的指導教授范.佛來克(VanVlack)常說:「我不一定對」與「你自己做主」。前者代表對知識與判斷保持謙遜,後者則強調個人自主與責任。這些觀念使他重新思考權威、自由與獨立判斷之間的關係。 -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打破補貼迷思
高希均也受到傅利曼(Milton Friedman)自由市場思想的影響。他將「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引入台灣公共討論,提醒社會注意補貼與免費政策背後的實際成本。他認為,政府支出終究來自稅收、通貨膨脹或債務轉嫁,因此公共政策必須正視成本與責任分配。1981年,他邀請傅利曼來台,與時任經濟部長趙耀東進行政策辯論,促使台灣社會更公開地討論市場、政府與產業發展之間的關係。 - 蘇聯、波蘭與以色列:制度與文化的壓力測試
為了理解不同制度的運作,高希均也曾前往蘇聯、東歐與以色列等地觀察。他在蘇聯看到中央控制體制下商業活動受限的景象;在波蘭感受到社會對自由與開放的期待;在以色列則觀察到危機環境中教育、文化與社會凝聚力的重要性。這些經驗使他更加關注制度、文化與知識對社會發展的影響。 - 從學者到出版人:建立台灣的知識基礎建設
回到台灣後,高希均逐漸將重心放在出版與公共知識傳播。他參與創辦《天下雜誌》、《遠見雜誌》與天下文化出版公司,並引進管理、經濟與公共議題相關著作。他認為,台灣在經濟成長之外,也需要提升生活品質、文化素養與公共思辨能力。出版因此不只是商業活動,也是一種建立知識基礎建設的方式。1986年,高希均受邀撰寫國中《公民與道德》第五冊,將自由經濟、供給與需求等觀念納入基礎教育內容。他也透過出版引介不同時代人物與政治領導人的著作,讓社會有更多資料與視角理解公共議題。 - 觀念的連鎖反應:從一堂課到耶魯基金
高希均在美國威斯康辛大學任教期間,曾影響學生大衛.史雲生(David Swensen),從主修化學轉向經濟學。史雲生後來成為耶魯大學校務基金的重要管理者,並以長期投資績效聞名。這段師生關係說明,教育與觀念的影響可能超越單一課堂,延伸至更廣泛的社會層面。 - 人生體認:留給後人的反思空間
回顧高希均教授的人生,可以看見戰爭、貧窮、教育、留學、思想啟蒙與出版事業之間的連續關係。他從個人生命經驗出發,長期關注台灣如何透過知識、教育與制度觀念提升社會品質。他所強調的「讀一流書,做一流人,建一流社會」,不僅是個人修養的主張,也反映出他對社會進步的基本信念。
高教授的重要人生體認,為後人留下深刻的反思空間:
- 將個人經歷轉化為公共論述:從童年交換經驗、舉債留學等人生經歷出發,將自身體悟轉化為易懂且具說服力的經濟教育論述。
- 結合學者專業與社會責任:突破學術框架,普及財經與人文知識,並以知識傳播推動社會進步。
- 保持開放包容與獨立思維:培養尊重多元觀點與獨立判斷的思維方式,並以全球視野分析公共議題。
- 重視長遠布局與深化實踐:事業發展涵蓋全生命週期,能針對社會需求超前部署,並長期專注於知識建設。
- 堅守清晰穩定的核心價值:終身秉持「讀、做、建」理念,所有事業皆圍繞提升公民素養與建構優質社會而展開。
展現同理心並關注弱勢:持續關注社會變遷,運用媒介扭轉刻板認知,展現知識分子的行動力。在當今資訊高速流通的環境中,當資訊獲取如免費午餐般容易時,大眾更需要提升辨識資訊品質的能力,保持專注與深度思考,並強化獨立判斷的素養。關鍵不在於資訊能否無償取得,而在於人們能否持續透過閱讀與思辨,培養成熟且負責任的價值判斷,並基於正確的判斷與決定,效法高教授將其落實於有益他人、對社會有價值的生活實踐之中。
*作者為管理學博士 (相關報導: 許劍虹觀點:不買武器是一種幸福?與高希均先生商榷 | 更多文章 )
更多新聞請搜尋🔍風傳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