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俄羅斯全面入侵後,烏克蘭社會正掀起一場「文化斷捨離」。《衛報》2日指出,被視為文化霸權象徵的俄文書籍,如今成為矛盾的焦點:有人將普希金、托爾斯泰、杜思妥也夫斯基等知名作家的經典送進火堆;有人選擇將俄語的材料留下,視為家族記憶或研究敵人的素材。從藝術家、作家到普通讀者,烏克蘭人對俄文書籍與資料的去留抉擇,映照對「去俄化」的掙扎,以及戰火下的身分認同轉變。
焚燒、遺棄、還是帶著走?
今年夏天,烏克蘭藝術家圖里納(Stanislav Turina)拿起一本俄國19世紀詩人普希金(Alexander Pushkin)的詩集,來到自家花園。這位嗜書如命的藝術家並沒有打算再翻閱它,而是輕輕地將書本放入火堆。
自2022年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以來,普希金常被用作「俄羅斯性」(Russianness)的象徵。烏克蘭南部城市赫松(Kherson)遭俄軍占領期間,就曾出現大幅普希金的海報。許多烏克蘭人已經無法直視普希金,甚至有人主張其詩歌「鞏固了俄羅斯的帝國意識形態」。烏克蘭各地陸續拆除許多普希金雕像,境內594條以他為名的街道也改回舊稱、或者換上新名字。
望著火堆,圖里納深知,焚書是一種宣洩、悲憤甚至野蠻。但是他想看看,燒了這本愛書自己會有什麼感覺。
「我什麼感覺都沒有。不好,也不壞,」他說。
圖里納手中的另一本書,是另一位他曾崇拜的當代俄國詩人沃頓尼克夫(Dmitry Vodennikov)。2000年代初期,圖里納求學時曾親眼目睹沃頓尼克夫的朗誦表演,自此成為他的粉絲。圖里納甚至向父母討要零用錢說「要買運動鞋」,其實是花了超過半個月的生活費買下沃頓尼克夫的詩集。
「那時,我熟記了他所有的詩,」圖里納說。「他成為我思考方式的一部分,也是我藝術作品視野的一部分。」
然而,在2022年之後,沃頓尼克夫在俄烏戰爭中表態支持俄國,讓圖里納相當失望。圖里納決定把這位昔日偶像的書,放在自家花園裡腐爛。
書籍成為「逃難時的負擔」
在許多情況下,俄羅斯的飛彈替猶豫的烏克蘭人做了決定。6月23日早晨,一台「見證者」(Shahed)無人機與巡弋飛彈轟炸基輔一棟公寓,血跡斑斑的俄文書散落在廢墟中,攻擊造成包括一名11歲孩童在內共10人身亡;另一位作家雅可夫連科(Kateryna Iakovlenko)的公寓也被炸毀,童年閱讀的俄文書全數化為灰燼。
同樣因轟炸失去家園的作家米赫德(Oleksandr Mykhed),在瓦礫堆中找到曾珍藏的納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與杜思妥也夫斯基(Fyodor Dostoyevsky)著作,但他說:「一旦成為難民,就不要對書有感情。」
「這只不過是幾公斤的重量,如果你需要撤離逃難,還得思考怎麼處理它們。」如今,他的新藏書裡已完全沒有俄文書,即使是外國文學的俄文譯本也一樣拒絕來往。 (相關報導: 波蘭右派總統提議新法案 烏克蘭難民如想使用福利、必須有工作和繳稅 | 更多文章 )
保留俄文書為「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如何處理俄文書籍的問題,有多少個愛書人就有多少種處理方式。有人厭惡俄文書,將俄語與侵略國的思想劃上等號;也有人決定保留,因為那是家族故事的一部分,反映父母或祖父母在蘇聯時代費盡心力才得到的藏書。
藝術家馬科夫(Pavlo Makov)就是不打算丟書的人之一。他居住在烏克蘭第二大城、原本是俄語城市的哈爾科夫(Kharkiv),如今許多人改用烏克蘭語,馬科夫也是,但他仍保留俄文藏書。他認為,許多著作的高品質烏克蘭譯本仍不足,而且毀壞書籍讓他聯想到威權國家的審查。
「我覺得焚書對烏克蘭的形象來說,不是好主意。我理解有人憎恨俄語,但書是資訊的來源。」馬科夫認為,研讀俄文書籍和文學非常重要,「因為這個國家是我們的敵人,而且這個敵人就在身邊。我們應該檢視、研究它。」
書市普遍慘澹
自2016年起,俄文書進口烏克蘭需經許可,2023年已經全面禁止進口。基輔的波恰納(Pochaina)二手書市集,角落大量俄文書堆成金字塔,乏人問津。書商坦言,俄文書難賣,需求大幅下滑;現在的年輕人大多想讀烏克蘭文。
書商卓賓(Dmytro Drobin)的店鋪裡也堆滿數千本俄文書。他認為,烏克蘭政府正在推行「強迫烏克蘭化」,這種氛圍好比沙皇帝國時期,當時是烏克蘭語書籍受到嚴格限制。如今正好相反:自2023年起,俄國公民的著作不得出版,烏克蘭作者的俄文著作也無法申請國家補助。卓賓認為,雖然烏克蘭語是全國唯一官方語言,但俄語仍然廣泛使用,且還有其他少數族群語言也值得重視,包括克里米亞韃靼語。
卓賓將生意清淡的原因,歸咎於數百萬烏克蘭人已經離開國家、大批人口服役,以及戰爭造成的經濟困難。「閱讀的本質已經崩潰了,」這位書店老闆如是說。
戰火下的身份認同
在基輔左岸南部的一家烏克蘭語書店,氣氛則比較樂觀。這家名為「羊駝」(Alpaca)的書店主要販售童書。近期書店推出「以書換折扣」活動,鼓勵顧客帶來俄文書,就可獲得新書20至30%折扣,所得將全數捐給烏克蘭武裝部隊。
羊駝書店裡,卡翁(Yulliia Kavun)帶著小兒子米龍(Myron)挑書。他們在家裡習慣使用俄語,所以家裡的藏書大多是俄文。然而,一場2025年2月26日的空襲,家沒了,書本也灰飛煙滅。
如今,流離失所的卡翁一家決定前往波蘭,她的女兒在那裡念研究所。對卡翁來說,選書反映了難民不得不接受的現實調適:移居他處,又需要另一場語言與文學的轉換。 (相關報導: 波蘭右派總統提議新法案 烏克蘭難民如想使用福利、必須有工作和繳稅 | 更多文章 )
「我們在這裡是無名之輩,在波蘭也一樣。那有什麼差別?既然如此,我們不如就去波蘭。到了那裡,我們就得買波蘭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