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題很酸,但內文將證明酸得有道理。只要回答兩個問題,就足以顯示台灣頭號財經網紅(國師?)謝金河呼籲組成「投資美國台灣國家隊」,的確是「富美窮台」的餿主意。這兩個問題是:如果沒有美國總統川普用關稅威脅利誘,台積電等業者會大舉投資美國嗎?這些業者大舉投資美國後,台灣經濟會比川普推動新關稅政策之前更好嗎?
進軍海外的商業邏輯
第一個問題的答案可以用台積電在法說會當中的宣示來答覆:美國廠已經帶來投資收益,但海外晶圓廠量產會導致毛利率稀釋,將以多種方案降低海外擴產對營運造成的壓力與挑戰。
答案很清楚了吧?對台積電而言,海外設廠並不是足以帶來營收與獲利大成長的好消息,反而是足以導致獲利減少,必須多方設法、群策群力謀求對策的壓力與挑戰。
表面上,這點似乎違反了進軍海外有助於提高企業經營績效的主流觀點,但實際上完全沒問題。首先,台積電是「生而全球化」的業者,創設之際就以進軍海外為目標,而主要的進入策略是「外銷」,海外設廠只是讓原有的一部分外銷轉為當地產銷,並不是開拓新顧客、新市場,自然就談不上營收成長。
其次,任何業者在進軍海外之際,都應該在各種可能的進入策略當中做出最有利的抉擇。台積電在政府支持下創設,第一座廠房設在台灣事屬必然,但其後大體上仍死守台灣,就足以顯示在那段期間,外銷仍然是最有利的抉擇,而前述法說會的宣示則顯示,時至今日外銷仍然是比海外設廠更有利的抉擇。
用簡單的算數來說,只要在台灣的生產成本加上交貨給海外顧客的運輸相關成本,低於海外廠的生產成本加上交貨給當地顧客的運輸相關成本,那麼原則上業者就應該優先選擇外銷而非海外設廠。
當然,諸如當地政府的租稅優惠或直接補貼,回應顧客的速度等事項,也必須一併納入考量,例如幾年前台積電決定在美設廠的考量之一,就是美國政府提供66億美元的補貼,足以讓台積電支付一整年的全公司員工薪資。
槍口下不得不為的對美投資
但謝金河所呼籲的「投資美國」,卻不是依循上述的商業邏輯,實際上屬於「外銷轉設廠」,而且是槍口頂在太陽穴上的強迫轉換。簡而言之就是,川普強迫外國業者在投資設廠和放棄美國市場之間做出選擇,但是對台積電這些主打美國市場的台灣業者而言,放棄美國市場無異於自殺,因此只要不致於持續衍生虧損,最後的抉擇必定都是同意赴美設廠。
這個抉擇不但可以維持業者的生存,甚至還可能繼續為股東創造利潤,但相對於原本的外銷,其利潤必定會減少,例如台積電就宣稱未來幾年毛利率可能下降3到4個百分點。原因不難理解,業者原本選擇外銷,就是因為其產銷總成本低於當地設廠,可以獲得較高的利潤,否則一開始就會主動赴美投資設廠。
況且,業者早已在台灣或其他地區設廠,若川普實際上會要求業者投資到無需進口的地步,那麼在不可能任由既有產能閒置之下,最後勢必要收掉同等規模的既有生產線,其中所必須負擔的處分資產損失、員工資遣費等等,絕對足以讓業者怵目驚心。
(相關報導:
川普宣布半導體關稅100%,但「在美投資就可豁免」!華爾街日報:大家都學會怎麼應付川普了
|
更多文章
)
因此,在關稅當頭下赴美設廠,只是業者萬般無奈的抉擇,並非如謝金河所言「是台商再創奇蹟的機會」。唯一能夠符合謝金河所言的狀況是,川普的關稅政策絕對不會「人去政息」,而且不論原因為何,競爭對手國的業者大多拒絕赴美設廠,那麼台灣可望在美國的半導體和其他電子代工市場中,取得近似於獨佔的地位,足以讓各家業者吃到腦滿腸肥。
再創奇蹟?確實有可能,但有幾家台灣業者敢於豪賭一場,將散佈於國內外的現有生產據點收掉大部分,同時在美國建立起規模相近的生產線?
業者小恙,台灣經濟呢?
以上只是針對開場時提出的第一個問題,結論是赴美投資只是業者迫不得已的對策,實際上只是增加業者的負擔。但第二個問題就攸關整個台灣社會了,尤其是多年來始終困於實質薪資成長有限的千餘萬受雇者。
如果這波赴美投資只是為了取得「零關稅」的門票,那麼對台灣社會的影響理應有限。然而,台積電那將近目前資本額兩倍的對美投資,必定會吸引其供應鏈協力業者大舉跟進,若其他業者也響應謝金河的呼籲而押注,那麼累計的影響可能達到超過另一家台積電的程度。
局外人不可能對這種變局做出精準的估計,因此接下來只是根據最簡單但也最極端的假設,粗略的估計目前的台積電直接變成美積電之後,台灣的GDP和其他經濟面向將產生何種變化。
目前美國市場佔了台積電營收的七成左右,假定這個部分將全部由台灣廠轉移給美國廠供應,歐洲、日本、和中國大陸的市場也是由當地子廠供應,於是台灣廠全部收掉,只剩下空殼子的總公司。在這個假定下,台灣和海外廠所創造的GDP,可以用各廠的營收所佔比例來粗略估計。
首先以去年的財報粗估,台積電創造了2.29兆的GDP,包括營業盈餘1.4兆(淨利1.17兆加所得稅0.23兆),資本回收0.63兆,員工薪資0.26兆。然而,這2.29兆並非全部屬於台灣的GDP,淨利當中必須扣除73.5%的外資持股,資本回收和員工薪資必須扣除30%屬於海外廠的部分,因此去年台積電大約為台灣創造了1.16兆的GDP。
接著,若台灣的產能全部移轉到美國,則所得稅0.23兆和26.5%的淨利仍然存在,但7成的資本回收和員工報酬全數歸零,因此對台灣GDP的貢獻只剩0.5兆。換言之,在台生產和在美生產,每年對台灣GDP貢獻的差距達到0.66兆,相當於GDP會因為台積電外移而縮減3%,而這每年0.66兆就送給美國了。
這3%是美國廠可以立刻吃下全公司七成的訂單,而台灣廠立刻消失的假設狀況,當然不可能發生。我們實際上會看到的是,隨著台積電美國廠的繼續擴充,台灣廠逐漸出現產能利用率下滑的問題,經營階層開始為開發新顧客、新市場而傷透腦筋,甚至可能出售部分廠房設備,或降價而用高階製程去搶奪成熟製程的市場。其他業者的對美投資也會衍生類似的現象。
勞工是最大的受害者
總之,隨著台灣業者的「外銷轉設廠」,台灣廠的產能利用率會普遍下滑,部分業者甚至會選擇停工賣廠。結果呢?業者或許可以維持一定的利潤,對股東的收入與財富影響有限,政府可以繼續課徵到大致相同的營利事業所得稅,只是因為個人所得稅減少而小受波及。
但隨著海外廠的擴充,台灣廠的員工薪資會隨之減少,從而對GDP產生負面影響,並衍生勞動力供過於求,薪資成長停滯甚或倒退等問題,對勞工的生活造成嚴重的困擾。換言之,股東所受影響有限,官員可能因GDP難看而丟臉,但勞工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其中許多人可能無以為生,必須舉債或拾荒度日。以上討論涉及繁複的國民所得會計,因此最後化繁為簡,用最直觀的思考做結論:「外銷轉設廠」代表針對台灣最有國際競爭力的產業,幾乎全面性的用外國勞工取代本國勞工。有人認為這樣可以再度創造台灣經濟奇蹟嗎?如果您點頭,我只能說您的腦迴路太過清奇,和台灣頭號財經網紅一樣非怪胎無法理解!
*作者為大學退休教師
(相關報導:
川普宣布半導體關稅100%,但「在美投資就可豁免」!華爾街日報:大家都學會怎麼應付川普了
|
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