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般人的想像之中,遊艇、財富與避稅天堂總是息息相關。對富豪而言,遊艇除了提供休閒娛樂與身份地位的象徵之外,還可以來避稅與融資。隨著全球的財富不斷向富豪階級聚集,私人遊艇的規模在突破二百公尺後仍持續成長,甚至達到了諷刺劇中令人啼笑皆非的尺度。德國知名社會學教授漢斯·尤根·克萊曼斯基在其著作《億萬富豪的霸權》(0.1%: Das Imperium der Melliardare)就談到了一個名為「烏托邦」的浮動人工島計畫。
這個浮島以四個獨立平台為基礎,有各自的推進器,有十三層樓高,能起降直升機,有自建碼頭,島上空間與最大的豪華郵輪一樣大,配有餐廳、酒吧、商場等各式娛樂設施。提出建造這種「浮動碉堡」計畫的超級富豪們的願望,就是在公海上將這座「烏托邦」宣稱為主權獨立的國家,並與其他人工島嶼組成聯盟,以實現百分之百的免稅夢想。據估計,全球最有錢的三千二百萬名超級富豪(約佔地球總人口的1%)所控制的財富可能高達一百兆美元,相當於全球總財富的41%。這麼巨大的財富與潛在稅負,搞避稅烏托邦,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
但讓人啼笑皆非的不是有錢人為了避稅所想出來的花樣,而是超級富豪不計代價捍衛特權的意志與行動力。克萊曼斯基教授援引各種統計資料,試圖勾勒出億萬富豪霸權秩序的輪廓:一個跨國企業、金融機構、資產管理公司、新聞媒體平台與專業智庫複雜交織而成的全球金融信息網絡。私人隱密性是億萬富豪霸權的特點。在這些1%甚或0.1%「超強者」(super-empowered individuals)的眼裡,法律、階級、語言、文化等等限制條件都僅有修辭學上的意義。1%超強者位在銀行家、律師、名嘴、企業高管等「功能菁英」層層包圍的同心圓中央,與所有其他99%的凡人隔絕,調動資源,恣意妄為。特別是對某些有末日偏執狂的超級富豪(通常是歐洲背景)而言,這樣的隔絕非常必要。因為在他們腦海裡,社會與經濟崩潰的記憶特別鮮明。
在這樣的世界體系當中,基於私有產權的代議民主不過是資本主義的一種可能的統治形式。如果一個制度可能危害到霸權的私密與永恆,甚至連資本主義,都不是不可取代。億萬富豪建構霸權秩序的過程是排他的,封建的,剝削的。1%超強者無根、不斷流動的生活方式,飄忽不定,卻又無所不在。地球的自然資源與人類的勞動成果,都只是他們用資訊科技、金融資本與政治操作爭奪勢力範圍的戰場。超強者所追求的最終勝利,是一個抹滅時空差異、為自己的存在而存在的絕對霸權,換言之,永垂不朽。
循類似的邏輯推導下去,地球也不是不可取代:看看多少超級富豪都在興致高昂的投資私人太空科技與維持青春永駐的秘方。人類文明史上首次有一個優勢群體有幾乎無限的實力來推動己身的進化,並確保其他屈居劣勢的同類永遠無法追上。對1%超強者而言,這樣的世界是無憂無慮的烏托邦,但對99%的凡人而言,卻可能是極端惡劣的反烏托邦(dystopia)。 (相關報導: 英國脫歐》卡麥隆可信度受創 巴拿馬文件最大受害者:親歐陣營 | 更多文章 )
超強者控制的政府、企業與媒體所構建的「美麗新世界」,是否已在你我身邊降臨?紐約時報知名記者Jane Mayer在其新作《黑錢:極右派億萬富豪崛起祕辛》(Dark Money: The Hidden History of the Billionaires Behind the Rise of the Radical Right)中,透過第一手的訪談與深入的資料分析,全面地揭露了美國一小撮億萬富豪如何透過合法的慈善基金會與各類型的智庫與研究計劃,在四十年內秘密地打造了一個意識型態動員暨作戰網絡。最引人側目的,就是在美國行事異常低調卻又無所不在的寇克兄弟(Koch brothers)。
據統計,寇克家族中目前掌權的兩位兄弟 – Charless與David,個別的資產淨值就超過430億美元。加在一起超過800億美元的鉅額財富,是透過寇克實業(Koch Industries)這間絕大多數人從未聽過,但異常賺錢且龐大無比的未上市財團所創造。寇克兄弟的父親在1920年代創辦寇克財團的前身時,因為身為MIT校友的老寇克研發的新石油煉化技術威脅到當時北美的石油業既得利益,只好轉向歐陸發展。根據Jane Mayer的調查,老寇克所挖到的第一桶金,應該是來自於替墨索里尼與希特勒蓋石油化工廠。法西斯合約帶來的金流,讓寇克財團撐過全球大蕭條,逐漸發展到經營範圍涵蓋石油、化工、輸油管、造紙、肥料、大宗商品、重工業製造與金融,年營收超過1000億美元的龐然巨獸。
有了錢就想搞政治,是北美富豪們常見的心態,寇克兄弟也不例外。然而其極端自由派的政治信仰 – 小政府、低稅負、支持企業擴張的強者邏輯,在80年代的總統競選失利後,即轉入地下化。Jane Mayer指出,透過一系列的秘密會議與串連,寇克兄弟匯聚了一群總合財力超過一千億美元的富豪,透過各種慈善基金會建立起牢不可破的匿名避稅防護罩,再利用這些「特殊目的實體」資助各類民間團體、研究機構、專家智庫、文宣媒體等塑造輿論,改造思想,甚至企圖直接透過政治獻金影響操縱美國重要的選舉。其聚會模式異常低調神祕,彷彿007電影中的惡魔黨(Spectre)。其中最為人知的幾個寇克兄弟外圍機構中,例如「興美聯誼社」(Americans for Prosperity)這類看似草根,其實與意識型態傭兵無異的壓力團體,在過去十年內美國左右黨爭的重要鬥爭中,幾乎無役不與,但其總後台的統治架構與財務狀況又無須向社會公開,接受公評,已經事實上成為盤旋籠罩在美國民主憲政制度無須接受問責的巨大陰影,而且其勢力還隨著貧富不均的惡化而茁壯。
這個力量究竟有多強?據Jane Mayer統計,泛寇克勢力預計會在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上進行意識型態作戰的相關「軍費」將近9億美元。對總合財力是川普個人資力數十倍的億萬富豪們而言,這類花費不過小菜一碟。先不論他們對意識型態的勝利果實看得有多重,願意花這麼多錢,就是因為潛在利益至關緊要,必要的「投資」,是企業運作的維持成本。面對這樣的一群超強者,公民社會與憲政民主或許只是幻覺,在虛擬實境中生活的普通平民,又該如何維持清醒,捍衛己身的自由與權利?
正如恩格斯在晚年寫道:「一個人完全可以是一個股東又支持社會主義...如果我能確定,明天可以在股市上獲利一百萬,並能因此大舉資助美國與歐洲的共產黨,我一定立刻衝去股市。」這種變相的逆反心理,或許是面對有人天生更平等的扭曲世界中的自我解嘲,但也彰顯了當前全秋金融資本主義霸權內在的弱點。知識分子追求挑戰霸權的手段,可能是讓霸權茁壯的驅力,也可能是是全球化貧富不均的新型文明病。信息開放、公民監督與各種「佔領」不服從事件,或許是喚起群眾的號角。克萊曼斯基亦曾指出,具備獨立批判力於行動力的公民知識分子,應該在媒體、科技與政治層面擁有「駭客化」的水平與覺悟,不然一定會出現無法解決的自我矛盾。這將會是後巴拿馬文件時代全球人類必須要更加重視的課題。 (相關報導: 英國脫歐》卡麥隆可信度受創 巴拿馬文件最大受害者:親歐陣營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金融市場觀察家、金融科技新創投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