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貧窮,又如何才夠資格「可憐」?由「向貧窮者學習聯盟」主辦之「貧窮人的台北」特展,以清晨4點為主題,探討台北貧窮者一天24小時的真實生活,社工陳姿宜現身談貧窮經驗,她過去陪母親撿資源回收維生、靠申請低收入戶順利上大學,卻突然被取消補助,她最忘不了的,是低收入戶被取消時,校方一句「妳其實沒有那麼可憐」:
「有一天,媽媽說低收入戶資格突然被取消了,我不知道怎麼辦,還去找學校行政人員,結果行政人員說:『妳其實沒有那麼可憐。』......那個壓力真的很大,所有壓力一下迎面而來......」
陳姿宜自述,小時候會跟媽媽一起去資源回收廠,累了就坐紙箱上,那是她的童年:「那時候我就很會做垃圾分類,不是因為我的環保意識特別高漲,而是因為媽媽就在做這份工作......」
因貧困而不知何謂「升學」 靠低收入戶補助上大學
貧困家庭對陳姿宜造成的影響是,她不知道什麼是「升學」。國中某次寫作文,她說畢業以後就要賺錢養家,被國文老師回批:「國中學歷不是讓妳去養家的。」媽媽也曾在家長日開心分享說女兒會用賺來的錢繳學費,很孝順,陳姿宜說,幸好班導聽完發現不對勁,察覺母女經濟狀況,便替她們申請低收入戶。
「我升大學背後,有『低收入戶』這個身份撐著我。」不知何謂「升學」的陳姿宜順利上了大學,沒想到有天媽媽突然說補助被取消,她不知怎麼辦、忙著找校方行政人員,對方卻說一句:「妳其實沒有那麼可憐。」頓時一切壓力都來了,她用盡課餘時間打工、推掉幾乎所有跟朋友的聚會、拚了命省錢,才有辦法繼續學業。
貧窮真的是因為「不努力」嗎?
而後陳姿宜申請社工研究所,當時面試照例被問「為什麼要來申請」,這時陳姿宜開始懷疑:真的只是為了助人嗎?而後她想到:「其實我還很想知道,從申請低收入戶到低收入戶突然被取消,這這中間到底是怎麼來、怎麼去的,也我想知道,為什麼貧窮人總是被覺得『不努力』......」
貧窮真的是因為「不努力」嗎?服務過許多街友的「貧窮人的台北」策展人朱冠蓁,導覽時便舉了這樣一個例子──人們看到街友坐路邊休息可能會覺得他們「不努力」,但事實是,許多街友早在4點就已起床工作:
「對大多數人來講,凌晨4點是個睡覺的時間,但有些人凌晨4點是醒來工作的......我們認識很多大哥大姐凌晨4點就起來工作,之後他們坐在路邊休息的時候,就會被一般上班族想說『我們這麼忙,難怪你們會變這樣』。我也碰過一些大哥大姐整理公園以後坐在那邊,有大人帶著小朋友經過,就出現了很經典的那一句:『以後不讀書,就會跟他們一樣喔!』」
「貧窮人的台北」4位主線人物-獨力撫養2個孩子的越南籍媽媽小星星、輟學去做工的原住民青年Amimi、年過60曾是無家者的徐大、青年貧窮的社工EJ,他們的故事也都帶領觀者去思考「為什麼」。 (相關報導: 直擊全聯送貨司機日常:在車上時間比在家還長,如果能回家吃頓飯就很好了 | 更多文章 )
朱冠蓁舉例,他人容易困惑原住民青年Amimi為什麼不繼續升學、為什麼去做工,但先理解Amimi小時候部落發生的事以後,才能知道背後那個「為什麼」。展場看板上無家者徐大的故事,也道出中老年貧窮者的無奈:他不是不努力,只是年過60能找的工作有限,也還沒老到可以申請低收入戶,只好靠一份份零工撐起日子,不知道能做到何時。「那些工作你很難期待明天,他常想說要是受了傷,接下來還能做什麼......」朱冠蓁說。
即使是人生勝利組 離「人生破產」其實也沒那麼遠
記者會與會者之一、被視為「人生勝利組」的知名youtuber呱吉表示,他在39歲創業,把台北民生社區的房子賣掉、一切從零開始。呱吉說,可能很多人會覺得他很勇敢,而且出社會以後都沒跟家裡拿錢,很努力,但他心裡知道,他與貧窮者的差異是:「我們內心都知道,我們失敗了可以回家、可以跟爸爸媽媽拿錢,這是我們創業過程很有安全感的事情......我不敢說我比別人勝利,但我確實有更多的優勢。」
但呱吉也坦言,其實他自己內心會恐懼,深知自己離「人生破產」其實也沒那麼遠:「其實我們距離人生的破產沒有那麼遠,35歲大家累積的資本並沒有立於不敗之地,只要做幾個錯誤的決定,人生就會滾雪球一般地下去......」
誰都可能隨時落入貧窮,而「向貧窮者學習聯盟」發言人巫彥德表示,連辦兩年「貧窮人的台北」特展,用意是希望透過體驗貧窮讓人們知道貧窮是什麼、進而消除對貧窮的歧視,最重要的是展現貧窮者眼中的世界。
貧窮者要現身並不容易,陳姿宜說,出席記者會最害怕自己說不好,怕說出過去經歷會被覺得貧窮就是自己的錯、家人的錯,她想保護家人。更大的問題是,即使她現在已經不像過去那般赤貧,過去人生說出來還是會痛。 (相關報導: 直擊全聯送貨司機日常:在車上時間比在家還長,如果能回家吃頓飯就很好了 | 更多文章 )
貧窮現象其實比想像來得普遍,陳姿宜坦言自己現在這種不算特窮、不上不下的狀態是最容易掉下去的,但那些才是多數,多數普通人的困境也該被重視,而她如今現身發言,也是希望讓人們知道,貧窮絕不只是單純因為「不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