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咖啡館已經收拾得差不多,值最後一班的員工將音響的錄音帶切換至〈晚安曲〉,提醒客人即將打烊。
幾桌原本還在聊著的客人紛紛互道再見,幾個在稿上最後衝刺的作家也趕緊起身收拾。但,一位坐在窗邊的女孩,始終不為所動。
員工靠近她,「小姐,抱歉,我們要打烊了。」女孩還是若有所思地坐著。
員工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下樓到一樓麵包店廚房告訴正在為隔日備料的阿錐。「老闆,〈晚安曲〉已經播四次了,樓上有位小姐卻還是不走,我們沒辦法關燈關門。」
阿錐擦了擦滿是麵粉的手,上樓一探,不正是經常來和周夢蝶聊天的年輕女作家三毛嗎?這時,員工也認出她來,「那不是常有男士要我們幫忙遞『小抄』給她的三毛?」
員工的驚訝,阿錐可以理解。因為當時二十多歲的三毛,有著一雙慧黠的大眼和一頭飄逸長髮,渾身透著獨特清靈氣質。只要她走進明星,就連專心伏案寫作的作家們都會忍不住多看一眼。
但此刻的三毛卻像失去靈魂般,不言不語,只是木木坐著。
阿錐看得出來她有心事,但怕唐突,「妳是不是有心事的話」到了嘴邊又吞了回去,只是告訴她:「我們要打烊了,請妳今天先回家休息吧!」三毛也沒答腔,只是點點頭,結帳後離去。
很多年後,我才從其他作家口中知道,由於三毛的初戀男友喜歡到明星樓下與周夢蝶談詩論文,二人經常在明星喝一杯咖啡坐一下午,因而結識不少藝文界朋友。
後來,初戀幻滅,三毛並未將明星當成傷心地,反而更常到明星點上一杯咖啡,和藝文朋友交流。又後來,我輾轉得知她在明星結識一位畫家,對方的藝術氣息讓她重新燃起對愛情的狂熱,也讓她匆匆決定將終身託付給對方,並且選在二人初次邂逅的明星訂定婚約。
但她又一次被愛情所傷。就在喜帖發出之後,三毛卻被他人告知,信誓旦旦要疼她惜她一生的男人,早就有妻小。
除非作家朋友主動告訴我,否則我很少過問他們的私事。但多年後,我得知三毛曾為這位畫家差點尋短,我急急地問:「她還好嗎?」一位藝文界告訴我:「她後來就出國了,嫁給一位西班牙人,寫了多本與海外生活相關的散文,相當暢銷。」
這回,三毛應該找到幸福了,我一直這樣以為,也沒再仔細留意她的消息,也沒留意到她後來經歷喪夫之痛。直到有一天,員工急急地跑來告訴我,「電視在播三毛自殺的新聞吶!」我的腦子轟了一聲,突然想起那晚,她木然坐在晚安曲的旋律裡,久久沒有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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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為明星咖啡館創辦人。本文選自作者著作《明星咖啡館》(印刻文學),本系列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