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大利樞機主教貝丘(Giovanni Angelo Becciu)今年七十五歲,以教廷(梵蒂岡)的標準而言其實還算春秋鼎盛。他長期在外交界服務,曾經擔任駐安哥拉、聖多美普林西比與古巴大使,二〇一一年進入國務院擔任副國務卿(相當於教宗的幕僚長),二〇一八年接掌封聖部。隨著現任教宗方濟各(Pope Francis)年事漸長,貝丘一度被分析家視為下一任教宗的熱門人選,畢竟教宗之位曾經長期是義大利人的禁臠,但上一位義大利裔教宗已經是四十五年前的事了。
不過這個月十六日,貝丘率先創下另一項難堪的記錄:以樞機主教之尊、因為侵佔公款與詐欺而被梵蒂岡刑事法庭定罪,判刑五年六個月、終身褫奪公權、八千歐元罰金,全案仍可上訴。教廷內部事務運作似乎總是諱莫如深,貝丘的案子總共有十名被告、近五十項罪名,纏訟兩年半,如今雖然宣判,卻還是疑雲重重,在在都讓人聯想起美國黑幫電影經典《教父3》(The Godfather: Part III)。
《教父3》取材自一九七八年教宗若望保祿一世(Pope John Paul I)即位三十四天猝逝、一九八二年義大利安保信銀行(Banco Ambrosiano)與梵蒂岡銀行(IOR)醜聞兩樁史實。貝丘的案子沒有那麼聳動,但仍相當複雜,主要涉及教廷在英國首都倫敦一樁三億五千萬歐元(新台幣一百二十億元)的房地產投資案(梵蒂岡的主權財富基金也不過六億歐元左右),檢方指控貝丘一干人等涉嫌詐欺、侵佔公款、勒索、貪污、洗錢、濫用職權。
貝丘涉案部分主要是他在二〇一三年任職教廷國務院期間,主導教廷決策投資二億歐元,要將倫敦哈洛德百貨公司(Harrods)位於切爾西(Chelsea)一座舊倉庫改建為豪華公寓,此舉違反了教會法(canon law);諷刺的是,貝丘是法學博士,而且專攻教會法。這筆交易後來變成一筆爛帳,產權糾纏不清,各方「禿鷹」介入爭食,讓梵蒂岡成了越陷越深、損失慘重的冤大頭。
但貝丘被定罪的主要犯行是他協助自己兄弟經營的一家「慈善組織」拿到十二萬五千歐元教廷經費,還不當圖利一名女性「情報分析師」馬洛尼亞(Cecilia Marogna)五十七萬五千歐元。馬洛尼亞是貝丘的撒丁尼亞(Sardinia)同鄉,貝丘聲稱他以為那筆錢是用來與西非國家馬利的伊斯蘭激進組織談判,搶救一名遭綁架的哥倫比亞籍天主教修女,沒想到瑪洛格納竟然拿去血拚個人奢侈品,最後換來三年九個月刑期。 (相關報導: 沈旭暉專欄:邪惡軸心又一新戰線─委內瑞拉會入侵蓋亞那嗎? | 更多文章 )
教宗方濟各二〇一三年上任以來銳意改革,希望為教廷建立與時俱進的新氣象與新形象,梵蒂岡財政與法制的迷宮自然是重點項目,貝丘則成為「祭旗」的代表人物,儘管貝丘是他親自任命的樞機主教。方濟各在二〇二〇年九月突然拔掉貝丘的部長職位,剝奪他身為樞機主教的許多特權(但仍保留頭銜),並修改法規讓「平信徒」得以審判位高權重、有「教會親王」(Prince of the Church)之稱的樞機主教。從這些大動作可以看出教宗對這個案子著墨之深、期望之高。
雖然九名被定罪被告(另一人獲判無罪)還會上訴,但這場梵蒂岡大審基本上已塵埃落定,那麼方濟各的期望達成了嗎?媒體似乎不甚樂觀,兩年多的法庭攻防並沒有揭露什麼駭人罪行或驚天陰謀,只讓人們窺看到梵蒂岡內部的混亂、鬥爭與無能,媒體形容為打開了一個潘朵拉的盒子(Pandora’s box),恐怕只會讓教廷形象每況愈下。
關鍵還是在教宗本人的意志與作法。歲末年終,方濟各十七日迎來八十七歲生日,比他的前任本篤十六世(Benedict XVI)因健康因素退位時還年長一歲,人們自然高度關切他顯然已經走下坡的健康狀況。方濟各年輕時因病切除半邊肺葉,今年至少兩次因為呼吸道問題而取消重要行程,行動能力也頗受限制,還做了腹部手術。過去的教宗有如帝王,高踞寶座,群臣侍立,如今的教宗卻必須風塵僕僕跨國旅行,讓全球信徒感受到他的存在。對一位八旬老者而言,真的是鞠躬盡瘁。
另一方面,做為教會保守派最高精神領袖本篤十六世在去年最後一天辭世,似乎也讓方濟各更無顧忌、更積極急切地邁開改革的步伐。整頓金融與法制之外,我們也看到他以改革派樞機主教費爾南德斯(Victor Manuel Fernández)接掌非常重要的教義部,肅清擺明作梗的保守派教士,召開世界主教會議鋪陳改革大計:營造一個面對青年世代、女性與LGBTQ+社群更為友善的天主教會。
十八日,教廷教義部發布方濟各批准的《懇求的信賴》(Fiducia supplicans)聲明,正式允許天主教教士為同性伴侶「祝福」,前提是「不可含有類似於婚姻儀式的成分」,也不能與民事結合(civil union)同時舉行。梵蒂岡雖然仍將同性伴侶界定為「非正常伴侶」,堅持「只有在一男一女的婚姻內,性關係才被認為是合法的」,但方濟各的最新裁示仍然被各方視為打開了一道門。
同一天,教義部發布另一項聲明,要求各地教會鼓勵未婚母親領受聖體。聲明引述方濟各的話:「聖體是天主對人心最深處、對真正生命的渴求作出的回應。」未婚母親已經因其選擇而處於困境,教會更應幫助她們領受聖體的救恩力量。
更早之前,方濟各在十一月三十日接見國際神學委員會時強調:「教會是女性⋯⋯我們犯下的重罪之一就是使教會『男性化』⋯⋯教會必須去除『男性化』。」儘管他仍強調「這個問題不能以職務的路徑來解決」,教會仍需恪守不讓女性擔任神職的「伯多祿原則」。十二月四日,方濟各主持今年最後一次「樞機諮議會」,主題正是「女性在教會內的角色」。
日暮途險,任重道遠,八十七歲的老教宗仍然值得期待。 (相關報導: 沈旭暉專欄:邪惡軸心又一新戰線─委內瑞拉會入侵蓋亞那嗎?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專業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