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來對台灣及民進黨十分友善的葛來儀,11月30日與一位美國國務院前任高級顧問及一位現任顧問聯名在外國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文章(以下簡稱葛文),說明了美國政府在威懾北京以武力完成統一的成敗,一面取得於美方和台灣軍力與解放軍的對比,一方面也取決美國政府本身及台海兩岸是否提供彼此足夠而可信的保證,以避免台海爆發戰爭進而引爆各國參戰的危機。
葛文直接點名民進黨提名的總統候選人賴清德,並直接建議他考慮在當選凍結1991年的台獨黨綱,而方法則是參考2014年為了協助蔡英文再次挑戰總統大位,而由柯建銘起頭、陳昭南等人提出凍結台獨黨綱案模式,因為此一模式其實不具約束力而且仍可在必要時「解凍」。主要是考慮到美國對解放軍攻台的威懾政策不能僅僅建立在軍事力量的威脅上,也必須提供解放軍不攻台,北京仍有台灣與和平統一的機會,而且此一機會還必須是可信的保證。
葛文的分析與倡議在美國已經進入總統大選的氛圍中,固然並不「政治正確」,而出版時間距離台灣的總統大選投票日只剩不到50天,並令人聯想到是否一定程度反映美國政府部分和北京在「溝通」如何「控管」幾乎已經篤定當選的賴清德,以免他成為美中關係的「灰犀牛」。
再考慮到拜習會中,習近平直接在拜登面前表達了美國應將不支持台獨的聲明體現在具體的行動上,停止武裝台灣,支持中國和平統一,並宣示中國終將統一,也必然統一。會中,習近平固然對是否有攻台時間表一事四兩撥千金,但也沒有完全排除和平以外的方式來實現中國的統一。而且葛文發表後,美國最高將領,參謀聯席會主席布朗在12月2日的雷根國防論壇中也被動對一項針對全美的民調表示意見,這項民調有51%受訪者認為美國最大的威脅是中國,而有74%的受訪者這認為美中兩國5年內會爆發軍事衝突。他的回應是美國軍隊已經為一切情況做好準備,但同時努力避免衝突發生。他還強調展現軍事力量是為了實現和平,並在回應福斯電視台訪問時美軍是否準備好應對中國以軍事或非軍事方式攻占台灣時,他再度強調威懾之重要性的部分原因就是為了避免發生衝突。
葛文中最令台灣政壇難堪而避談的一段文字是「台灣必須讓北京領導人們相信和平統一的機會仍是可能的。(Taiwan must allow leaders in Beijing to believe that peaceful unification remains possible.)」,也因此,台灣新聞媒體對這一段文字大多避而不談。但是,葛文不僅大費周章地引用諾貝爾和平獎得主謝林的理論隔空指導美中台三方,還用文章的副標直指美國「必須」讓中國解除疑慮,而不能僅有威脅。顯然是葛文作者們與其背後的當局判斷美中博弈的局勢已經緊張到一定的程度,不得不直搗黃龍,出手公開隔空調停台海兩岸,以免一個「務實的台獨工作者」引發了好不容易稍稍有點緩和希望的美中軍事危機。 (相關報導: 風評:政風變「東廠」─以查賄之名行政治監控之實 | 更多文章 )
那麼賴清德到底是哪裡惹到了美國?才動用葛來儀這位親臺親綠的中國政策權威出手壓制呢?我判斷主要就是賴清德對美國反復而公開的不守信用。今年7月27日,賴清德在總統府接受彭博社錄影訪問時,對於當選後是否會宣布台灣獨立的提問,承諾沒有正式獨立(法律上獨立)的路線圖,只堅持台灣的國號雖是中華民國不會更改,是已經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不隸屬於中華人民共和國,且中華人民共和國也不隸屬於中華民國。這一段錄影訪問在8月15日才正式發布,並非尋常,可合理猜測是經過一番複雜的政治交涉。但賴清德原本對美國的承諾,卻從今年初開始的一連串的鋪陳而逐步毀棄,把一條經由解釋法律與憲法來宣告法理台獨的路線提早圖窮匕見,或許擾動了北京與華盛頓,成為卡住了拜習會後中美恢復軍事交流的因素之一。
著名的台獨理論分析專家傅雲欽律師曾經強烈的批判現存於台灣的各種「獨派」,在他的分析下,這些形形色色各種流派的「獨派」,對於台灣獨立的法理解釋幾乎都是無知誤解或蓄意欺瞞。在他的分析中,台灣尚未獨立且主權屬於中國是毫無疑問的。對於如何達成法理上的台灣獨立,他歸納後只剩兩條路,一個是由政府直接宣布獨立並建立一個新國家,另一條路則是經由解釋現有的憲法來宣告獨立於中國之外(至於實際上如何操作,他則存而未論)。
關於宣布獨立,賴清德已經公開承諾美國不會這麼做。對台灣人民,他則以民進黨1999年的台灣前途決議文來唬弄,說甚麼台灣早已經是一個(不知道哪一天)主權獨立的國家,然後再把紀念辛亥革命的雙十節以台灣國慶日(Taiwan National Day)來貍貓換太子。因為這樣的唬弄,並沒有正式在法律上廢止「一個中國(台灣地區加上大陸地區)」的效果,北京和華盛頓還可以勉強把這些當成是選舉花招擺在一邊,先處理俄烏和中東戰爭等大事。但是陸委會在11月6日的新聞稿卻壞了大事,提前把賴清德在當選後即將以解釋法律和憲法的方式來達成「法理獨立」的最終路徑暴露出來。加上11月23日的君悅事件讓藍白破局定案,賴清德幾乎篤定當選的局勢塵埃落定,葛來儀這篇文章也就再也等不及必須出手了!
賴清德的「務實台獨路線圖」鋪陳多久有待追查,但是浮出水面是今年初由獨派律師黃帝穎下第一子先手的。他首先針對2018年發生在高雄的一起陸客來台死亡國賠案二審判決發難,和正名制憲基金會合開記者會,大肆抨擊高雄地方法院一審判決書引用法務部82年間被動函釋「大陸地區人民亦為中華民國人民,應適用國家賠償法」為違憲,並在2月19日在自由時報發表文章,直書高雄地院的判決違憲的理由。但有趣的是,正名制憲基金會副執行長卻又指出這一解釋的源頭正是基於中華民國憲法所以必須制定新憲法,然後兩人再一起指責法官亂判。
接下來由曾經以中國台灣名義向中國大陸申請專利的立委鄭運鵬,於5月18日在立院發動質詢,強力質詢法務部和司法院,直指法官引用過時的行政解釋判決之錯誤,要求行政院和司法院要必須壁清野。在場的法務部次長和司法院秘書長皆唯唯諾諾,法務部則說明「最近會處理」。之後行政院以陸委會為作戰中心召開跨部會幕僚作業,很快在5月24日以行政院秘書長函通令解釋,「大陸地區人民不具中華民國國籍,非屬中華民國國民,不得享有和負擔中華民國國民之權利與義務。」並宣告與此一解釋不符之函釋,一律停止適用。
此函一出,鄭運鵬立委就洋洋得意地貼在臉書上邀功,並指以後如果法官再引用相關行政解釋判決,就是法官自己的意識形態,要接受公開批判,還公然指揮司法院要對法官進行相關的「教育訓練」和「統一解釋」。 (相關報導: 風評:政風變「東廠」─以查賄之名行政治監控之實 | 更多文章 )
鄭運鵬臉書上所提的「統一解釋」,如果關係到的只是法律位階,統一解釋權在最高法院,但如果關係到憲法位階,統一解釋權責在司法院大法官組成的憲法法庭。所以如果明年5月20日,賴清德的辦公地點從副總統辦公室搬到總統辦公室,要如何遵守「不宣布正式獨立」的承諾而完成「台灣總統走進白宮」的政治目標呢?鄭運鵬的指示是否暗示,民進黨接下來將以台獨理論分析家傅雲欽所稱的「釋憲獨立」,跳過立法院的修憲門檻,以「一桿進洞」的方式,直接由憲法法庭以對陸客國賠案的憲法判決,宣告台灣(國號為中華民國)主權僅限於台澎金馬及附屬島嶼,兩岸人民關係條例中所稱之中華民國大陸地區之主權,不再屬於國號為中華民國的台灣。
對於這一點,賴清德以民進黨主席的身分,在接受彭博社錄影訪問前一週的7月19日,邀請了小英教育基金會的董事、德國比勒菲爾德大學法學博士、曾經獲新黨提名當選立法委員、也曾任職中山大學中山學術研究所副教授姚立明到中央黨部演講。主題就是以如何以中華民國憲法第2條和第3條的條文進行解釋,中華民國主權只屬在台灣地區擁有中華民國國籍的2300萬人,因此在主權上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不相隸屬。賴清德聽完後對姚立明高度評價,並以中央黨部新聞稿正式對外發布。看來,在接受彭博社錄影訪問時,賴清德內心對於不另外宣布正式獨立的台灣獨立路線圖應該已經了然於胸!
所以,賴清德儘管在10月初出席一次有近百名外國政要和貴賓出席的晚宴上發表演講,承諾維持蔡英文的兩岸政策,也就是依據中華民國憲法和兩岸人民關係條例來處理兩岸事務,暗示仍將遵循一貫以來的法院判決解釋,中華民國大陸地區仍為我國領土,不至於於讓北京認定台北有意將台灣從中國領土永久而完全的分離出去,以維持兩岸現狀。當時,賴清德此一宣示與承諾,應該令國際政要感到相當安心,華盛頓和北京也應該覺得可以初步評估賴清德看似並無進一步向台灣正式(法理)獨立的紅線挺進的跡象。
但10月底,媒體卻突然傳出民眾黨的不分區立委名單包括一位有陸配身分的徐春鶯,且因為該黨主席亦是總統候選人柯文哲有意推動不分區立委2年任期制,使有徐春鶯形同成為準立法委員。賴清德陣營和他本人對此消息反應激烈,在柯文哲要求下,徐春鶯公開與賴清德進行政治攻防。稍後,陸委會也加入戰局,並在11月6日發布新聞稿解釋徐春鶯按照「中共法律」並未失去「國籍」(陸委會當然是指中華人民共和國國籍),並越權解釋依照我國國籍法,徐春鶯在未依其原籍國法律規定向其原國籍國(或政治實體)申請放棄原國籍而完成原國籍之喪失前,均屬我國國籍的20條所稱之具有外國國籍者。
陸委會主委邱太三接著在11月13日於立法院答詢前接受記者訪問時表示,領有我國國民身分證的陸配要放棄中國大陸的原國籍,可以依據中共國籍法第10條及第14、15條辦理。此一對已經取得我國台灣地區人民身分仍具有對岸「國籍」的解釋,形同將中華民國大陸地區的主權排除於中華民國主權之外,等於是製造「兩個中國」或是「一中一台」,只差是否變更國號或修憲制憲而已。
按照葛來儀一文的分析與判斷的標準,賴清德與陸委會的這個作法,將大大降低美國在西太平洋威懾北京的必要條件,將迫使北京逐漸堅信,如果不採取軍事行動或更大的政治經濟威脅,接下來將會發生北京領導人們最害怕的事,台灣最後將永遠從中國領土中分離出去。
如果賴清德在明年1月13日當選總統,5月20日就職後,他就要開始處理司法院長許宗力在內,於10月31日任期屆滿的7位大法官繼任人選的遴選、提名與立法院同意程序。主張中華民國憲法本文的2條和第3條可以解釋成「中華民國主權僅屬於台灣地區具有中華民國國籍的2300萬人」的姚立明,應可望被賴清德提名為大法官。他在明年11月1日上任後,只要加上行政院秘書長函已經解釋的「中華民國大陸地區人民不具中華民國國籍」,再由陸委會補上「依中華人民共和國國籍法取得之該國國籍,屬我國國籍法第20條所稱之外國國籍」,最後由憲法法庭宣告兩岸人民關係條例的2條規定「大陸地區指台灣地區以外之中華民國領土」因不符事實而違憲失效,務實台獨路線圖就達陣了。
你說,葛來儀和華府裡頭腦清楚的人怎麼會不擔憂呢?因為如此一來,美國對北京的威懾將可能完全失去效果,動武與否的主動權,將可能完全落入北京,因為美國可能會被視為對台灣失去完全控制的能力,只能由北京直接出手處理。
賴清德如果不在投票前2週或更早的時間,依照葛來儀三人文章中「強烈建議」的方式公開承諾,美國真的會讓對台動武的主動權落到北京那些「領導人們」的手中嗎?
我不知道!但誰知道呢?! (相關報導: 風評:政風變「東廠」─以查賄之名行政治監控之實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