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臺灣短短的兩周裡,聽到讀者和朋友們對《隱形性產業》的各種提問,覺得有必要對這本書要表達的訊息稍作說明。
《隱形性產業》不是一份對性工作的道德主義的挑戰,也不是一份對人口販運的宣戰書 (它當然反對人口販運,但不是站在國家的立場去反對)。《隱形性產業》更不是一份以「臥底」方式去「揭發非法移民」的報導。這本書要呈現的,是移民性工作者求生存的真實狀況。透過人物故事,它要展現的是移民女性的奮鬥。
移民勞工從事的性工作的性質,是被性別、民族和階級的多層不平等決定的。
我們應這樣來讀《隱形性產業》
和主流的有關性產業的論述不同,移民勞工受陷於其中的低薪經濟,才是移民女性進入性產業的真正背景。大多數的移民性工作者是自願選擇,在經濟壓迫下進入性產業的。移民勞工之中被人口販子拐賣進入性產業的,屬於性工作者之中的少數,在英國約有兩千七百人是人口販賣的受害者,其中多數是羅馬尼亞移民,波蘭移民和英國本國人。人口販賣不一定要跨越國界;人口販賣問題,不應被看作是移民或「非法移民」的問題。受害者在各行各業裡工作,也不僅是在性產業裡。
我發現性產業裡嚴重剝削狀況的主因和主角,不是人口販子,而是不健全的體制。
英國體制現狀是最大的問題
英國性產業法規不清,定義模糊,是最不受到管制的產業之一。在英國,個人的性交易不是非法的,但經營性交易場所,或從他人的性交易來謀取利益,就是不合法的。性產業的管理完全是在公安法之下。所謂的管理,就是取締。法規執行時,受到負面影響的通常是移民性工作者,而非她們的剝削者。在現行法規下,性工作者必須獨自工作,她們的人身安全因此受到威脅。如果工作場所被警方發現是經營性交易,老闆因為不在工作場所,被捕被抓,被遣送出境的都是勞工。老闆更換地點,手機號碼,又可在別處東山再起。
英國性產業如何管制的問題,多年來一直有很多辯論,主要分為兩派:一個陣營是主張仿效北歐模式,也就是像瑞典,挪威和冰島一樣,讓顧客買性的行為成為非法的。
瑞典自一九九九年就制定了法規,買性服務成為非法。目前法國也已仿效北歐模式,最近立法,將買性的行為罪犯化。
2007年,英國工黨曾提議仿效瑞典。2014年三月,歐盟國會關於性產業法規的投票結果顯示,大多數(343票,比139票)支持懲治顧客買性的行為。英國國會裡的跨黨小組跟著發表了一份報告,「轉移負擔」(Shifting the Burden),「賣性的去罪犯化和買性的罪犯化同時進行,是要將罪犯性從被剝削者的身上,轉移到那些製造需求的人那裡。」
跨黨小組提議仿效北歐模式,整合英國管制性產業的政策,將混亂的法規整合進一個單一的法案,除去對性工作者的罪犯化 (比如,街頭性工作者不再是非法的), 同時罰款懲治顧客和性產業老闆。 (相關報導: 臥底生涯 白曉紅:沒親身體驗 如何了解生活 | 更多文章 )
這項提議的代表是一位工黨國會議員,她說,「新法規可懲治那些將女性身體當作商品的男性,並同時不去罪犯化那些為了生活進入性產業的女性。」 這個陣營的「結束需求」(End Demand)的運動要求性工作者的去非法化。這個運動的支持者有英國總工會的婦女委員會和許多社團。
理論上來說似乎可行,但實際上,讓顧客成為非法,會直接造成性工作的更為地下化,對性工作者的人身安全,容易造成更大的威脅。而那些被販賣進入性產業的女性將更難求得支持, 逃離奴役。
讓顧客成為非法, 並不能夠減少性交易場所,或降低性剝削,而是讓產業更為隱秘。因為致使女性進入性產業的結構因素並沒有改變。致使男性成為顧客的那些社會觀念也沒有改變。讓顧客成為非法,來堵住需求,只是治本不治根,不但不能達到降低性剝削的目標,反倒還不利於性工作者。基於社會團體對北歐模式的疑慮,至今這場辯論還在持續。
另一個陣營是主張仿效荷蘭,德國和紐西蘭,讓經營性交易場所合法化。德國自2002年起性產業成為合法。荷蘭是從2000年合法化,性工作者自三年前開始繳稅。但幾年來的實驗,似乎也沒有達到最初全面合法化的目標,人口販賣的案例沒有減少。性產業裡的工作條件,也並沒有改善,工作超時,人身安全和健康沒保障,在合法化的旗幟下,在無管制的市場原則下經營,本來就已弱勢的移民性工作者處境沒有得到改善,更是雇主合法剝削的物件。
從我個人的觀察,我覺得要真正的,全面的改善性工作者的勞動條件,首先必須是要「去罪犯化」,這是保障性工作者權益的第一步。接下來,需要有完善的法律機制,才能讓合法化成為有效的辦法,來管制性產業裡的勞動條件。 (相關報導: 臥底生涯 白曉紅:沒親身體驗 如何了解生活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記者,1991年定居英國,以臥底報導英國非法移民生活聞名。作者於四月上旬因新著《隱形性產業:英國移民性工作者》在台出版(南方家園),來台兩周並舉行座談會等,本文為其未竟之言的再一次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