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美國與伊朗正在持續進行談判、國際油價也稍見回穩,但面對兩國的戰和無常,沒人有把握今年2月燃起的中東戰火能夠就此停歇。更重要的是,開戰時揚言要「解救伊朗百姓」、「推翻德黑蘭政權」、「甚至把伊朗打回石器時代」的美國總統川普,顯然跟4年前的俄羅斯總統普京犯了一樣的錯誤——坐擁重兵但誤判局勢。這位全球最有權勢的國際領導人也只能摸摸鼻子,一邊在國慶演說中慷慨宣稱「全殲伊朗部隊」,一邊提出「幫伊朗找錢重建」的優厚條件,看能不能讓荷莫茲海峽保持暢通,畢竟國際經濟、美國油價與共和黨的期中選舉,都禁不起再這麼折騰下去。
美俄兩強面對烏克蘭與伊朗的灰頭土臉,讓六月份的《經濟學人》刊出長文,感嘆現代戰爭「開戰容易打贏難」,除了兩個被侵略國家的堅忍不屈讓侵略國吃鱉,無人機等新科技更讓「不對稱戰爭」在這個時代有了更堅實的底氣。戰場上的士兵即便從前線撤回後方,依然為「高警覺症候群」所苦,對任何類似無人機的嗡鳴聲都會產生恐懼與無力感。這份心理創傷恰恰反映了科技對戰場的重塑——即便擁有尖端感測器、衛星鏈路與精準火力的強權,也逃不了受困東歐與中東戰場泥淖的命運。
《經濟學人》指出,這兩場在二十一世紀深具代表性的衝突,共同定義了現代戰爭的核心趨勢——「戰術透明化」(Tactical Transparency),將大國自以為勝券在握的「閃電戰」,一舉扭轉為漫長且殘酷的消耗戰,並為台海局勢埋下了深遠的戰略陷阱。
《經濟學人》所謂「戰術透明化」,並不是無人機或者任何單一武器的貢獻,而是由感測器、精準火力與數據網絡構成的「致命三角」,也為軍隊作戰的地點和情境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透明度。「致命三角」協同作用,在戰場上形成一道深達30公里的「致命消耗帶」,任何大規模的部隊集結與攻勢都將無所遁逃。當然,無人機確實是這條「消耗帶」中感測與打擊一體化的核心角色,《經濟學人》指出,這類科技的極速演化更接近消費性電子產品,軟體代碼每週更新、半年左右硬體甚至就要大幅升級,比起F-22或F-35這種服役十多年結構性能沒有大改過的先進武器,迭代的速度不可同日而語。
於是,在四千公尺以下的空域,低價無人機與防禦系統接管了整個戰局,這片空間也從傳統的「高空優勢」中脫鉤,即便是自信掌握制空權的強權,也難以干預這片混亂且致命的近地空間。以俄烏雙方為例,現在兩國每天都會生產數以千計的「第一人稱視角」(FPV)低成本無人機,戰場上傷亡的一百多萬俄羅斯士兵(約為全國50歲以下男性人口的二十五分之一)中,很大一部分就是死於這些無人機之手,烏克蘭也有戰前18至49歲人口的十六分之一因為無人機傷亡。 (相關報導: 製造尖端晶片的最後一哩路:中國拿到EUV曝光機了嗎?經濟學人:看起來不像,但美荷半導體防線已浮現裂痕 | 更多文章 )
如果把視野拉回台海戰局,美軍印太司令帕帕羅(Samuel Paparo)上將提出的「地獄景象」(Hellscape)戰略,核心邏輯正是利用這種「戰術透明化」來反制共軍的數量優勢。美軍企圖透過數以千計的空、海、潛無人載具,在台灣海峽打造一個自動化的非對稱消耗帶。誠如烏克蘭前武裝部隊總司令扎盧茲尼(Valery Zaluzhny)的警示,在高度透明的戰場下,大規模機動戰已「難以實現」。對於共軍龐大的登陸船團而言,這意味著他們的後勤鏈路將在精準火力之下面臨極高的暴露風險。
所以無人機就是台灣國防的不二解方嗎?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史蒂芬·比德爾(Stephen Biddle)指出,戰場科技的效用「很容易被誇大」,隨著新型反無人機系統的出現,以及種種讓衛星失效的攻擊手段,戰場上的力量平衡可能會再次傾斜。其實這也不是無人機的問題,戰場科技的迭代原本就會隨著衝突不斷發展,美國「神劍」(Excalibur)GPS導引砲彈就因為俄羅斯的電子戰失去威脅性,命中率在短短幾個月之內就從70%驟降至6%。此外,無人機的(接)戰法也在不斷改進與升級,包括俄軍率先使用電纜有線控制無人機避免干擾,加強裝甲的「龜甲戰車」(turtle tanks)讓烏克蘭第20機械化旅陷入苦戰,動用超過60架FPV無人機,才擋下僅僅兩輛對手。
《經濟學人》指出,無人機戰法讓將領們開始談論「高低配」(high-low mix):以大量便宜的消耗性武器,搭配少量昂貴的尖端裝備。前北約最高盟軍指揮部作戰副參謀長、美國陸軍退役少將范瓦根南(Matt Van Wagenen)指出:「一輛每12小時要燒掉500加侖汽油、重達77噸的戰鬥載具,用在幾乎全面透明化的戰場上是不智之舉。未來的部隊編制,將會呈現全面無人化的趨勢。」這正是台灣引進無人機「地獄景象」戰略時面臨的兩難:如何在有限預算下,既籌獲數以萬計的不對稱自主系統,又不讓傳統重型裝備預算陷入斷層。
此外,再多的數據情資與精準打擊,並不等同於戰略上的勝利。以川普的「史詩之怒行動」為例,儘管美以聯軍動用高速數據鏈路、人工智慧與最先進的感測器,打擊了超過一萬三千個目標,但情資顯示,伊朗約有高達百分之七十五的飛彈發射器依然完好。奧地利弗朗茨-斯特凡·加迪(Franz-Stefan Gady)指出,這正是現代版的「貝洛克症候群」(Belloc Syndrome):十九世紀的英國殖民者希萊爾·貝洛克(Hilaire Belloc)曾傲慢表示,只要擁有機槍即可平定新大陸;今日若迷信「只要有無人機群就能獲勝」,無疑陷入了當代的傲慢陷阱。 (相關報導: 製造尖端晶片的最後一哩路:中國拿到EUV曝光機了嗎?經濟學人:看起來不像,但美荷半導體防線已浮現裂痕 | 更多文章 )
即便美軍可以AI快速產出數千個攻擊目標,要是在極速演算的過程中,攻擊了與中國核武指揮系統共用的網路結點,北京可能會在恐慌心理下採取災難性的核報復。《經濟學人》警告,在戰術透明化的現代戰場上,這種加速決策更易導致嚴重的戰略誤判。如果中國試圖武力吞併台灣,而美國決定出手援助台灣,世界將看到兩個核武大國以一種全新的方式交戰。問題是究竟哪些新戰術能夠創造短暫的優勢?哪些舊戰術又會不再管用?其實一切都在未定之天。由此看來,「戰場透明化」恐怕不見得是台灣單方面的福音,而更像是一把雙面刃:防禦者確實藉此擁有反擊強權的利器,問題是領導人也因此深陷「自己可以精準掌控戰爭」、甚至「靠著無人機就能制霸台海」的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