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中國學者表示台灣年輕人熱衷「小紅書」,有助中國未來治理台灣,這番言論在台灣引發了公眾討論。
這個中國社群軟體在台灣有近300萬活躍使用者,台灣政府警示該平台具有「統戰」目的,到了「從法制面加強規管」的關鍵時刻,部分人士則在網上呼籲自發性「刪除小紅書」。
BBC中文採訪幾位年輕用戶,她們表示在小紅書「不聊政治」,但認為該平台有豐富實用的生活資訊,也帶領她們認識中國大陸的文化和結交朋友,漸漸對當地產生好奇和好感。
學者分析指,小紅書內容未必直接影響台灣使用者的政治認同跟選舉行為,但中國官方審查及議題設定的框架,仍為使用者帶來「緩慢且長期的認知影響」,當局需警覺其國安及資安風險。
中國學者如何掀起爭論
這次小紅書爭議,始於上海復旦大學中國研究院院長張維為的言論,他日前在武漢大學發表演講時回答學生關於台灣問題的提問。
他表示,解決台灣問題的時機趨成熟,隨著互聯網興起,小紅書等中國的短影音平台受到台灣年輕人喜歡,台灣年輕人越來越受中國大陸影響,「統一台灣後,治理台灣會比治理香港還容易。」
張維為以倡導建構中國話語和敘事體系聞名,該言論被台灣多名專家認為代表中共官方想法,也引起台灣當局高度關注。
陸委會主委邱垂正回應指,對於小紅書是否「統戰工具」保持高度警戒,正與網路相關主管機關密切合作,他強調從法制面進行規範已是「非常必要的關鍵時刻」。
台灣國防院網路安全與決策推演研究所副研究員曾怡碩向BBC中文表示,張維為此時論述台灣問題,必然經過精心準備及當局核准,對內有精神動員效果,對外則更是認知作戰,企圖影響並破壞台灣社會既有、互相信任的網路,加深對立。
但他也提醒,台灣作為民主國家,政府須嚴守與商業領域的界線,尊重市場機制,當局應對社群軟體的安全疑慮發出警示,但不宜指責使用者或直接禁用。
「台灣政府若要因此禁小紅書,就可能讓年輕人反感,引起反效果。」
小紅書在台灣有多受歡迎?
小紅書自2013年在上海成立,被稱為「中國版改良的Instagram」,主打用戶經驗分享,結合筆記、短影片和直播等,用戶可交流心得、搜尋標籤、購物和販售商品。
近年小紅書在台灣越來越受歡迎,活躍用戶將近300萬,約每十人就有一人使用。2024年,小紅書在台灣新增下載量高達127萬次,據台灣傳播調查資料庫,台灣國高中生中有85%使用Instagram,82%用臉書,小紅書則為29%。
現年22歲的台灣大學生Annie告訴BBC中文,小紅書是她常用的社交軟體前三名,除了聯繫為主的通訊軟體LINE,她一天會花兩小時用Instagram看朋友動態,兩小時在小紅書上瀏覽美妝、穿搭和舞蹈內容,搜尋生活資訊。
她從大學開始使用小紅書,如今使用四年,契機是對美妝感興趣,發現小紅書資訊豐富,也更跟能上流行,「小紅書演算法滿厲害,只會看到想看到的,沒有不喜歡的東西。」 (相關報導: 世界首富的白宮之旅:馬斯克用哪五種方式改變了美國政治 | 更多文章 )
Annie在商學院就讀,她認為小紅書也幫助她的職涯發展,參加商業競賽時,她透過小紅書讓快速掌握國際美妝品牌資訊,及了解其他華語區競爭者。
統計顯示,小紅書用戶有七成是「90後」,其中七成是女性,逾半來自中國一、二線城市,台灣使用者同樣集中在18至34歲的年輕女性。
33歲的台北上班族小鄧最初接觸小紅書,是因為對臉書、Instagram過多的廣告「感到頭痛」,她在這個以女性為主的平台上,看到許多做美甲、手工藝的內容,開始在睡前觀看相關教學短片,對其產生黏著度。
從事會計業的她對BBC中文表示,小紅書搜尋資訊方便、介面友善,是她生活的「資料庫」,更為其展示中國年輕人的生活樣貌,「上面不太聊政治,而是互相了解彼此生活。」
她也說,自己平常過著「工作生活兩點一線」的生活,透過小紅書看短劇、在中國聽歌聊天平台認識朋友,生活增添了樂趣,也因此認識了中國大陸各地的年輕人。前陣子她還因為小紅書直播主的推介,到四川九寨溝旅遊,並對當地產生好感。
「可以友善交流是很好的事,像他們不懂台灣人為什麼要追垃圾車,就是有趣的文化差異。」
台灣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傳播與科技學系副教授戴瑜慧分析,小紅書用戶活躍,內容量龐大多元,除了外界熟知的美妝、攝影、旅遊等資訊,也滿足各種小眾的興趣偏好需求,除了資訊,台灣年輕人還能在此找到「現實生活中無法擁有的」社群連結。
戴瑜慧也指,小紅書主打素人筆記、同儕推薦而受年輕人信任,對台灣人更具語言、生活及文化親近性。
小紅書是否「統戰工具」
對於中國學者的「小紅書治理台灣」言論,以及台灣政府警告有「統戰」風險等,實際用戶的看法顯得平實許多。
小鄧認為,小紅書並不熱衷政治內容,僅是分享生活資訊、促進文化交流的管道,她在這些社交平台認識朋友,也不因國籍而有差異,「使用社交軟體是我的個人選擇。」
大學生Annie則表示,她在平台上不會搜尋政治內容,小紅書並不會改變她身為台灣人的身份認同。她說中國網友發布的內容,往往是對台灣人的生活感到好奇,甚至有人會想發文想認識台灣女生,「通常不會有對台灣偏激的言論。」
她補充指,相較於政治上的意識形態,她更擔心小紅書演算法衝擊年輕人的自我形象與價值觀,例如追求過瘦體態及極低熱量飲食法,只要點擊過,就會重複接收大量資訊,使人產生容貌與體態焦慮,「青少年可能就會受到影響。」
學者戴瑜慧認為,小紅書看似「去政治化」正是問題所在,該平台資訊豐富,卻不能觸及敏感詞彙,內容呈現中國官方審查過的世界。
2022年有文件顯示,小紅書對平台上政治相關內容嚴謹審查,其監測輿情及審查目標包括重大群體性事件、重大自然災害和社會安全事件等。該平台曾在兩個月內新增500多個與習近平相關的敏感詞。
戴瑜慧觀察道,小紅書透過娛樂內容包裹有政治訊息。她舉例,日本排放核廢水議題在小紅書上就曾引起廣泛討論,當時眾多美妝博主將自己扮成「海洋精靈」、強調生態遭到破壞,符合中共官方的議題設定。 (相關報導: 世界首富的白宮之旅:馬斯克用哪五種方式改變了美國政治 | 更多文章 )
她進一步解釋,用戶透過演算法看到經過篩選、大量且單一視角的內容,就可能對認知跟生活產生影響,雖然不會馬上改變國族認同跟選舉行為,卻是長期且緩慢的過程。
曾怡碩則持保留態度,他認為無需太擔心年輕人會受小紅書等中國社群軟體影響,其並非24小時接收來自小紅書的訊息,個人除了社群媒體,仍有其他開放跟多元的資訊管道,得以對有疑慮的訊息辯證跟媒體識讀。
台灣應否禁用小紅書
近期另外幾起事件也使台灣社會對小紅書產生疑慮。
五月底中國網友在小紅書上傳宣稱是台灣空軍基地的空拍解析影片,引發輿論熱議,事後台灣當局澄清該為舊衛星圖資製作的合成畫面,中國無人機並無入侵台灣軍事營區,影片恐為「中共認知作戰」。
同時,有「陸配」女子在台北街頭直播學生日常校園活動,也使台灣民眾對於小紅書上多則標註「台灣小學生」、直接展示學童臉部的影片感到不安。有議員質疑此為「中共監控」,亦有學者認為其意圖不明,無論是否為中國滲透,都已製造社會恐懼,促進假訊息傳播。
台灣數位發展部2022年已將小紅書、抖音等中國平台列為「危害國家資通安全產品」,公部門相關設備禁止下載使用。
曾怡碩表示,小紅書等中國政府管轄的應用程式都有資安疑慮,具國安風險。中國當局依「情報法」、「保守國家秘密法」得要求平台業者提供使用者資料、使用習慣跟紀錄等,可以針對個人來做特定的監控、分析或情報運用,未來生成式AI進展,資訊能可能被進一步模擬跟運用。
至於台灣是否可能禁止小紅書,跟進美國擴大限制民間使用中國社群軟體,民進黨立委陳培瑜向BBC中文表示,禁絕社群軟體會引起台灣人反感,目前立法院持支持言論自由角度。她個人對於「台灣年輕人不感到悲觀」,其能思辨及判斷小紅書內容。
部分立委則曾指出,可從《兒童及少年福利與權益保障法》《國家安全法》《個人資料保護法》《資通安全管理法》,建立相關規範管制,避免推薦兒童有害內容,或是向企業要求公開部分演算法以利檢視。
小紅書由中國行吟信息科技創設,投資方包括阿里巴巴、騰訊等科技巨頭,目前全球用戶超過3億,月活躍超過一億,估值約170億美元。 (相關報導: 世界首富的白宮之旅:馬斯克用哪五種方式改變了美國政治 | 更多文章 )
年初美國政府因國家安全理由,試圖下架抖音國際版TikTok,使大量美國網友湧入小紅書,下載量同比增長超過200%,進一步提升其全球知名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