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的全部作品我都看了,都非常喜欢,最近的《第七天》有点问题,但是前面的作品风格都比较一致,都让我很喜欢。我觉得余华的优点是他可以写出那种无力抗拒的苍凉感,悲剧里面最让人动容的是那种,合情合理的命运的牵引下,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的类型。
就像你亲眼看到一个人陷入流沙,不管他怎么挣扎,还是安心接受,他根本无法抗拒,或者你可以想象你被麻醉,意识清醒,但是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自己被开膛破肚,就是那种感觉。这是人与生具来的梦魇,我们的意识来自与我们对自己身体和命运的掌控,但是一旦你发现你可以清醒地发现自己的无能为力,你就会陷入无边的绝望之中。
《活着》就是这样的作品,一开始你可以以为福贵的悲剧来自与他嗜赌,来自于他自己的不上进。但是后面,他整个一生的悲剧就是完全无法阻挡的命运了。
《兄弟-上》是我看过的描写文革最好的作品,这个大的时代背景就是没有人能抗拒的。当刘少奇这样的国家主席,被整死了,当林彪这样的伟大领袖的战友也摔死在外国的时候,你不可能想象在文革中有人可以逃脱漩涡,有人可以保持真诚。那不是一般的争权夺利和利益竞争,一句话,也许就是生死之隔。
李光头的继父,本来以为自己是根红苗正的贫农,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中坚力量,是造反派,后来呢?还不是因为莫名其妙的血统论被打到被整死了么。
上册的最高潮我觉得是李光头的母亲去收敛尸体的时候,我有时候也比较憎恨余华,他怎么能这么心平气和的描述人世间的痛苦和荒谬,当李光头的母亲不得不打断爱人的腿,才把他凑合的放进棺材的时候,我真的感觉自己的腿都抽搐了。《兄弟-上》也是《活着》,也是我们的悲催命运。
这个社会,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的悲剧命运从1840年到现在从来没有停止过,一开始是因为自大,对世界不理解,也不愿意理解,后来被打后,迅速变成自卑,然后就一直在自大自卑的循环里面翻滚。在这样的翻滚下,每个人都有可能翻上来,获得成功,但是也有可能掉下去,陷入无尽的深渊。
但是可怕的是,在混乱的湍流里面翻滚的人,没有办法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什么......
在我的悲观预期下,这个国家变成意识现代化,政治现代化,文化现代化的国家,至少还有非常非常长的历史阶段要走,我们仍将无法预料每个人的命运。对余华这样的无耻的作者来说也许是幸运,对我们则不然。